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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家公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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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後三個字說得極重,像誓言,也像哀求。

姚知韞靜默了許久。

久到廊外傳來更夫模糊的梆子聲,她才微微屈膝,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禮。

“多謝崔公子美意。”她聲音依舊平淡,卻像淬過冰的玉,清而冷,“只是小女的路,自己會走。”

姚知韞垂下眼簾,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不是笑,倒像一片雪落在溫熱的硯臺上,瞬間就化了,只餘一點潮濕的涼意。

這些世家公子啊……

他們活在錦繡堆成的雲端,看人間疾苦,都是隔窗賞雨——雨是真的,寒意卻隔着一層。他們讀聖賢書,習君子禮,說出的每句話都漂亮得可以裱進字畫裏。

可他忘了,他之所以站在這裏,受衆人追捧仰視,是因為他是崔家公子,是那累世的宦海沉浮,盤根錯節的權勢,才能讓他從容地說出“我能安排”的底氣。

他可曾想過,她跟他離開的境遇?從此活在一個男人的羽翼之下?失去自我的姚知韞又是誰?

他又憑什麽以為,只要他伸出這雙從未真正沾過泥污的手,她便該感激涕零地握住?憑什麽以為,他那些“乾淨的路”,就比霍抉那條浸着血與火的荊棘途更值得選擇?

崔景衡竟有些遭不住姚知韞的目光。

那裏很靜,像深井的水面,沒有一絲的漣漪,廊燈的光落進去,悄無聲息地沉默,映不出半點波瀾。

可偏偏,他就是從那片深不見底的靜裏,辨出了一絲……譏諷。

是的,譏諷。

或許,還有一絲極淡、極冷的悲憫。

“崔公子,”

一道聲音自身側陰影中響起,不高,像凝着霜的刀鋒,瞬間割開了濃稠的夜色,也将崔景衡擡起的腳步釘在原地。

霍抉緩步自廊柱後踱出,玄色鬥篷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唯有腰間一塊墨玉,在燈下掠過一線幽冷的寒芒,他并未看崔景衡,只是目光沉沉的落在姚知韞身上,如鷹隼鎖定了歸巢的羽翼。

姚知韞驀然轉身。

廊下燈火昏黃,夜色濃稠如墨,可那抹玄色身影劈開黑暗撞入眼簾的霎那,眼神倏然一亮,像寒夜荒原裏猝然劃過的流星,在眼底掀起一層淺淺的波漪。

他——回來了?

姚知韞心口處,有什麽東西輕輕的撞了一下,原本緊繃的身子,在看到他的那一剎,不由自主的松了下來像遠行的舟終于望見了熟悉的岸。

他未出聲,只是緩緩伸出了手。

她甚至沒有猶豫,腳步便已邁了出去,行至他身側,她略作頓足,便将手放在他的掌心,那掌心的繭有些刺人,可偏偏她懸在半空的心,穩穩的落回胸腔。

霍抉輕輕一拉,她便靜靜的立在他的身後半步,是一副全然交付的姿态。

崔景衡的面色微白,袖中的手驟然握緊,直接泛出青白,他想說什麽,可喉間如同被冰封,方才姚知韞那靜水深潭般的譏諷目光,還烙在他眼底。

他怎麽會以為她不願意呢?那眼神已經說明一切,她走向霍抉的步伐沒有半分遲疑,那樣的心之所向,無需言說。

可為何——霍抉頻頻向崔家暗示,他屬意崔令瑄,就連一貫慎重的父親都有了與之聯姻的想法,有了霍抉,于崔家是極大的助力。

如今看來,他卻是豁然開朗。

霍抉不過是借着崔家,給他們鋪了一條名正言順的路,崔家、崔令瑄甚至皇上都只是他棋盤上的棋子。

他站在那裏,以絕對占有的姿态,告訴他。

她是他的。

徹骨的寒意,從心底最深處翻湧上來,幾乎凍結了他的血液。

他緩緩擡起眼,目光越過霍抉,落在姚知韞低垂的,溫順的側臉上。

他們——是什麽時候開始的?

是賜婚之前,還是更早,而他這三年小心翼翼珍藏于心的悸動,是否從一開始,就只是一場笑話。

崔景衡的唇角,極其緩慢地,扯出一絲自嘲的弧度。

于她而言,他不過是一個突兀的闖入者,他甚至從未出現在她的選擇裏。

霍抉更是向前走了半步,走到崔景衡跟前,他比崔景衡略高了半頭,此刻微微垂眸,居高臨下。

“本侯的未婚妻,”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就不勞煩崔公子費心。”

崔景衡卻只是深深地看了姚知韞一眼,她在昏蒙的光影裏,越來越模糊。

他甚至忘了讀書人的禮節,踉跄着轉過身。

一步一步,邁過冰冷的石階,走入深不見底的黑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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