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2/2)
他微微一頓,“久到,我自己也忘了時間,”
這句話是真的,他真的記不清了。
他只記得喜歡她這件事,像是刻在骨頭裏,從他有記憶的那天起,就一直在那兒。兩輩子加起來,那麽長的年月,那麽多的生死,那麽多個輾轉反側的夜——喜歡她這件事,從來沒變過。
不,那不是喜歡,是愛,愛到身體只剩下本能。
愛到仿佛人生只剩下一件事,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姚知韞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伏在他胸口,聽着那顆心跳得又快又亂,一下一下,砸在她耳朵裏,也砸在她心上。
他說,很久。
那樣輕描淡寫的兩個字,可她聽得出,那裏面藏着的東西,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多得多。
她甚至不知道應該說什麽?
她知道自己是喜歡他的,可也僅僅只是喜歡,沒有喜歡到非他不可,也沒有喜歡到可以抛棄原則,放棄自由。
高興?好像有。被人這樣喜歡着,誰能不高興呢。
可更多的卻是——害怕。
是的,害怕。
理智告訴她,這樣不對等的感情,應該逃離的。趁還來得及,趁還沒有陷得太深,趁還能全身而退——應該走的。
他的喜歡太濃烈了,濃得她有些喘不過氣來,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應那麽濃烈的感情,她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心甘情願地被緊箍。
他的性子,她看得分明,那日不讓出門的沖突一定還會發生,一次兩次三次,時間久了,她一定會反抗。
她的性子,她也清楚得很,為了保護自己,她會用最激烈的言語去傷害他,刀刀見骨,不留餘地,将自己和他都逼到牆角,退無可退。
最後,兩敗俱傷。
可此刻,她的身子一動不動。
她舍不得。
舍不得推開這個把她抱得死緊的人,舍不得從他懷裏逃出去,舍不得看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再多一絲絲的失望。
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
只能這樣靜靜地伏着,伏在他胸口,聽着那顆心跳,一下,又一下。
她可能需要冷靜地思考一下。
于是,她緩緩開口,“霍抉,你去洗漱一下吧!”
可霍抉沒有動,姚知韞只好又說,“太醜了,而且我餓了。”語氣軟軟的,像一個小孩子在撒嬌一般,然後睜着兩只小鹿一般的眼睛看着他。
最後,霍抉終于動了,他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回床上,又扯過被子将她捂得嚴嚴實實,才轉身依依不舍地離開。
姚知韞閉上眼睛,任由心中那兩頭怪獸拉扯撕咬。
一頭說:跑吧。那樣濃烈的感覺,你怎麽還,拿什麽還,你不是最害怕約束,難道以後霍抉束縛你,你就能乖乖就範?而且你不是最怕麻煩嗎?霍家可是比崔家更複雜的家族,你甘願兩腳陷進去,再也拔不出來嗎?
另一頭卻說:你真的只是有一點點的喜歡他嗎?那你種土豆做什麽?不是在給他留後路?他每個月的消息你沒有期待過?他回來了你沒有欣喜嗎?你當真舍得離開嗎?離開後,就再也見不到了,你的人生就再也沒有他了。
兩頭怪獸撕咬着,誰也不肯讓誰。一個向左拉,一個向右扯,把她整個人撕成兩半,撕得她心煩意亂,撕得她連呼吸都覺得累。
她想逃,可她逃不動。
她想起上一次他們吵架,他也在發抖。
她想起他的眼淚,落在她的脖頸裏,燙得她心都揪起來了。
這樣的一個男人,她怎麽逃?
可不逃,又該怎麽辦?
就這樣被他一輩子箍着?由着他一次次替她做決定,一次次把她護在身後,一次次只待在他的身後,當一朵漂亮的菟絲花,永遠攀附他生活?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然後變得和所有的女人一樣,多疑、猜忌、最後面目全非。
她不想和他變成那樣。
她閉着眼,咬着唇,任由那兩頭怪獸,咬得她眼眶發酸,胸口發悶。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忽然睜開眼睛,那雙眼睛裏有疲憊,有掙紮,也有終于做了決定的堅定。
既然如此,那就好好談談,說清楚,講明白,若他冥頑不靈,那她——就锲而不舍,她還就不信,活了兩輩子的智慧,還治不了一個男人。
她忽然想起記得隔壁床的那個很有智慧佟姨,她記不清那是她的第幾任病友了,只記得佟姨四十出頭,長得很漂亮,她有個很愛她的老公,每天都來,給她帶糖炒栗子,給她剝好,一顆一顆喂到她嘴裏。
她很羨慕他們那麽相愛,佟姨就神秘兮兮地湊到她耳邊說,“一哭、二鬧、三撒嬌,沒有哪個男人能受得住女人的撒嬌,更何況還是個愛你的男人。”
當時的她只是笑笑,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用上這招了。
可此刻,她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