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舊(1/2)
辭舊
姚知韞坐在筝前,手指輕輕搭在琴弦上,衆人安靜下來,除了小桃常常聽她彈琴外,這裏怕是沒人聽她彈過琴。
她深吸一口氣,手腕微沉。
“铮——!”
一串急促的刮奏如刀光劍影,瞬間劃破夜的寂靜。緊接着,那熟悉的旋律傾瀉而出,铿锵有力,帶着江湖的快意恩仇。
姚知韞低着頭,手指在琴弦上翻飛如蝶。那平日裏看着溫溫柔柔的一雙手,此刻卻像化作利劍,掃弦、輪指、刮奏,一氣呵成。琴聲越來越急,越來越烈,仿佛有看不見的刀光在她指尖飛舞。
霍抉坐在一旁,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
他見過她溫柔的樣子,嬌嗔的樣子,為玉米出芽而歡呼雀躍的樣子。可此刻的她,眉眼間帶着一股從未見過的英氣,那雙手在琴弦上翻飛,像是要把所有的肆意都傾瀉而出。
這就是他的妻子。
溫婉如水,也能如刀如劍。
霍抉不知何時手中多了一柄長劍,劍身在火光中泛着寒光,映着他沉靜的臉。
琴聲陡然一轉,節奏加快。
然後,霍抉動了。
起勢,劍尖斜指地面。随着第一個重音落下,他手腕一抖,劍身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線,發出清越的劍鳴。
琴聲越來越急。
他的劍也越來越快。
每一式都與琴聲完美契合,仿佛那曲子本就是為他而作。寬大的衣袍在風中翻飛,劍光流轉間,他的身影時而如蛟龍出海,時而如孤鶴臨風。
吳稚躍手裏的酒杯頓在半空,瞪大了眼睛,這曲子,他沒聽過,可這樣的霍抉他也沒見過。
他認識霍抉這麽多年,見過他在沙場上殺伐決斷,見過他在朝堂上運籌帷幄,卻從未見過他這樣——像一柄出鞘的劍,鋒芒畢露,卻又帶着一種說不出的孤寂。
琴聲轉緩,如泣如訴。
霍抉的劍也慢了下來。劍尖在空中緩緩劃過,留下一道銀色的光痕。他的目光落在姚知韞身上,随着她的節奏,一步,一步,像是在訴說什麽說不出口的話。
姚知韞沒有擡頭,可她的手指卻仿佛感知到了他的動作,琴聲與劍光交織在一起,纏綿悱恻。
忽然,琴聲再轉,急如驟雨。
霍抉淩空躍起,一劍刺出,劍光如虹。他落地的瞬間,劍身一抖,挽出三朵劍花,銀光點點,如夢如幻。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
劍尖穩穩停在半空,紋絲不動。
滿院寂靜。
火光搖曳,照在兩人身上。她坐在筝前,他持劍而立,目光穿過夜色,穿過火光,穿過滿院的寂靜,落在彼此身上。
良久,吳稚躍“啪”的一聲放下酒杯。
“好!!!”
掌聲雷動。
可霍抉誰也沒看,只是緩緩收劍,走到姚知韞身邊,俯下身子低聲問道:“這曲子叫什麽?”
姚知韞擡起頭,對上他的眼睛,彎了彎唇角。
“刀劍如夢,”她說。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刀劍如夢,江湖如夢,而此刻,是真真切切的人間煙火。
衆人尚未從那首激昂的曲子裏緩過神來,遠處傳來渾厚的鐘聲,“咚——”的一下,沉沉地壓過來,穿過夜色,穿過院牆,落在每個人心上。
子時了,新年到了。
林叔笑着點燃一支火把,雙手遞到霍抉面前,霍抉接過火把,高高舉起,扯開嗓子喊了一聲:“熰歲喽。”聲音高亢,說不出的開闊。
他揚手一抛,火把落入那堆早已碼好的松柏枝中。松柏枝遇火便燃,“噼噼啪啪”的聲音瞬間響起。火苗舔着底層的枝丫,騰地一下蹿得老高,照亮了整座院子。
火光映在每個人臉上,紅通通的,暖洋洋的。松柏的香氣混着年夜飯的餘味,混着爆竹的火藥味,混着滿院的笑聲,成了這個除夕夜最難忘的味道。
鐘聲還在響,一聲接着一聲,沉沉穩穩,不急不緩,永安寺的鐘聲要敲108下。
姚知韞側過身,看着身邊被火光映得眉眼柔和的人,輕聲說:
“沉舟,新年好。”
霍抉低頭看她,眼底映着跳動的火焰。
“新年好。”
他端起酒杯,高高舉起,對着滿院子的人,對着那堆燒得正旺的松柏火,對着遠處還在回響的鐘聲,揚聲道:
“新年好——”
衆人紛紛舉杯,此起彼伏的祝福聲混着松柏的噼啪聲,飄向除夕的夜空。
吳稚躍仰頭飲盡杯中酒,笑着嚷道:“這一杯,敬沉舟,敬弟妹,敬這好日子!”
沈知節也難得露出笑意,舉杯一飲而盡。
常嬷嬷帶着丫鬟們在一旁笑着,小桃和芙蓉早已紅了臉,不知是酒意還是這滿院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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