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2/2)
“那你就太辛苦了。”說着話,姚知韞的眼睛已經閉上了。
霍抉看着她眼下的烏青,心底湧上一陣心疼。可他也知道,在她面前,他總是無法控制自己。他就是喜歡這樣毫無縫隙地貼着她,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想到這裏,他的手輕輕覆上她的小腹。他總是貪心的,最初他只是想要她,如今他還想要一個她的孩子,一個擁有他們兩人血脈的孩子——也許,這裏早就有了。
他不由得開始憧憬,不知道會是女孩還是男孩?
若是女孩,長得像她,他就把她捧在掌心裏,讓她做這世上最無憂無慮的小公主。
若是男孩,他就教他讀書習武,教他護着母親,教他長成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何況,他還有些事情需要處理。今日宮裏傳來消息,皇上的龍體愈發衰弱,隐隐有中風之兆。近日禁軍頻繁調動,皇上又多次召見二皇子,而他手上還沒有足夠的證據,可以一擊扳倒二皇子。
恰好今日太子又将主意打到了韞兒身上,既然二皇子那麽想扳倒太子,那他就遞一把刀給他。
兩虎相争,漁翁才能得利。
姚知韞再次醒來,已經是辰時末了。
陽光透過窗棂斜斜地照進來,恰好落在被子上,暖融融的。她眨了眨眼,身旁的霍抉不知何時已經起身了。
她坐起身,動了動,意外地發現身體不像之前那樣酸痛了。經過這些時日的磨合,她身體的承受力,倒是越來越強了。
此刻只覺得精神飽滿,渾身是勁。
她起身洗漱,簡單地吃了些東西——一碗小米粥,一個雞蛋,兩塊烙餅。
吃完,她喚來莊叔,帶着小桃和芙蓉,帶上玉米和土豆種子,去了田間地頭。
莊叔走在前面,姚知韞跟在後頭,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在田埂上。
四月的田野,褪盡了冬日的枯黃,滿眼都是新鮮的綠。深吸一口氣,泥土的清香混着青草的氣息,整個人都清爽了。幾只螞蚱從腳邊蹦過,蹿進草叢,驚起一片細碎的沙沙聲。
不遠處,一望無際的綠色麥浪齊刷刷地挺立着,青翠的麥穗探出細密的針芒,白黃相間的花蕊小巧輕盈,一株株,一簇簇,一列列,伸向遠方。
莊叔指着前方:“等過了小滿,這些麥子就會變成金黃色,再過一些時日,便能收成了。”
姚知韞看了看天氣:“莊叔,小滿不滿,麥有一險,今年的天氣可比往年都要乾燥。”這也是她決定四月初就下種的原因。
莊叔倏然擡頭,沒想到夫人竟然還懂這些:“夫人曉得,這麥子怕旱、怕風、怕倒伏。不過王大倒是說,天氣雖然乾燥,過幾天便有一場雨,應是無礙。”
王大?姚知韞正疑惑,便看見莊叔擡起胳膊,朝着麥田裏揮手。一個站在地裏的壯實漢子便跑了過來。那漢子約莫三十出頭,皮膚黝黑,一看便是常年在地裏讨生活的。他跑近了,有些局促地搓着手,不知該如何是好。
莊叔介紹道:“這是王大,也是莊子上的長工,種地最好的把式,這八十畝好地都是他帶着家人種着。”
說着,莊叔又環顧四周,看到遠遠走過來的幾個人——領頭的是一個五十歲上下、精瘦的人,後面跟着七八個三十歲上下的後生,都是粗布短褐,腰間系着草繩。待到他們走近,莊叔便介紹:“這些是莊子上的佃農,種地也都是行家,他們分別租着中等地和下等地。夫人有什麽要求,盡管吩咐便是。”
姚知韞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土,捏在手裏松松軟軟,帶着土地的溫潤。她撚了撚,土從指縫漏下去,細膩綿軟——果然是上等地。
衆人看着她的動作,互相看了一眼,眼裏齊齊閃過詫異。
這位夫人倒是和旁的貴女不一樣。他們見過那些來莊子上踏青的夫人小姐,一個個提着裙角,生怕沾了泥點子,哪有人像她這樣,能如此閑适地蹲在田間地頭,面上沒有半分嫌棄。
莊叔收回目光,對王大說:“夫人問什麽,你好好回答。”
王大撓了撓頭,憨厚的笑容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他那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倒是看不出臉紅。他先朝莊叔點點頭,又笨拙地朝姚知韞拱了拱手。
許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只能轉過身指着地:“這地是好地,栗能打兩石,麥子也不差。夫人想種什麽——”說着,王大面上露出猶豫,“這塊地最合适。”
姚知韞點點頭,心裏飛快地盤算着:“這塊地留兩畝用來育種,剩下的玉米在下等地種一畝,其餘的都種在中等地;土豆留兩畝中等地育種,剩下的都種下等地。”
衆人聞言,齊齊松了一口氣,面上也露出幾分欣喜。他們之前還擔心,若是主家非要種其他東西,這些麥子怕是保不住了;若只是兩畝育種,他們自然有辦法兼顧。
姚知韞看在眼裏,心裏明白。他們是怕她心血來潮,把麥子鏟了種別的。爸爸曾說過,農民對地都是有感情的。王大雖是長工,跟着主家乾活,只要把活乾好,種什麽本沒那麽重要,雖會舍不得這些麥子,但若是主家非要如此,他也沒有其他選擇。
但佃農不一樣,他們是要交租的,土地就是他們的命。沒了收成,一家人都要餓肚子,心裏難免嘀咕。
她笑了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清了清嗓子:“中等地和下等地種下的玉米和土豆,占了誰家的地,今年不用交租,秋收時在糧食市價的基礎上,我加兩成折算成銀錢給你們。”
話音剛落,幾個佃戶面面相觑,眼裏滿是驚疑。
不要租?還給錢?這是哪來的好事?
那個精瘦的男人更是眼睛一亮,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姚知韞接着說:“至于其他沒有被占的地,你們放心種,種子和農具都由我提供。收秋後,你們只需繳納糧食的一半,剩下的全歸你們。”
那幾個佃戶徹底愣住了。
半晌,那精瘦男人回過神來,眼底迸出精光。若是這樣,就算遇上災荒年,也不用擔心沒飯吃了。
“但——”
姚知韞提高了聲音,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我有個條件。”
衆人屏住呼吸。
“玉米和土豆的種法,都得聽王大的。他說怎麽種,就怎麽種。若是不聽——或者偷奸耍滑,”她頓了頓,“明年,就請大家另謀高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