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2/2)
霍抉沒有說話,只是迎上王守的眼睛,平靜開口:“了緣大師預言,兩年後,大晉恐怕有天災。屆時整個大晉赤地千裏,餓殍載道。”他自然不能說自己曾經歷過那樣的場景,借了緣大師之口,是最好的選擇。
王守隐在衣袖中的指尖一頓。
“我自是知道王家不涉儲位之争,可難道先生能眼睜睜看着百姓家破人亡嗎?屆時,大晉生靈塗炭,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霍抉的聲音其實不高,卻砸進了每個人的心裏。
王守依舊沒有說話,卻也沒有反駁。
了緣大師是得道高僧,三十多年前曾預言過皇室之亂,被定了“污蔑皇室”之罪,逐出京城。後來果然發生了栾王之亂,皇室九位皇子,除了皇上無人幸免。皇上登基後,親自将了緣大師請回,本欲奉為國師,留他進宮侍駕,大師卻辭而不受,自入永安寺,一住便是三十餘年。
他的話,定然是可信的。
霍抉繼續說道:“如今皇上龍體欠安,無力打理朝堂,只知施行平衡之術。太子與二皇子彼此争鬥,百姓死活,無人關心。心中無百姓之人,何堪為君?”
這話一出,滿室俱靜。
王守藏在衣袖中的手猛然攥緊。他也活了幾十年,從未有人将如此大逆不道的話,說得這樣理直氣壯。
“霍侯,好大的膽子。”
王嗣源臉色慘白,倏然起身,推門而出。他在廊下仔細查看,确認無人後,才又折返回來,将門緊緊關上。
霍抉只是垂眸,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我既然敢說,自然也就敢這麽做。”
他放下茶盞,擡眼看向王守:“不瞞先生,內子——”說到姚知韞,他的語氣明顯柔和了許多,“已經在莊子上試種了耐旱的作物。若是成了,明年我便讓燕州、景州一帶全部種上。我與夫人名下所有的莊子,也将盡數種植此物,以防災年糧荒,引發禍事。”
他語氣微頓,收回目光:“說到此物,還得感謝先生。正是先生送于孫姑娘的那盆地鈴蘭,才讓內子有機會嘗試種植這些作物。”
王守也收回目光,說到姚知韞,他心裏倒是存了幾分佩服。她送來的那些書,都是珍本,雖是手抄本,卻字跡隽秀,筆鋒雖藏得隐秘,卻能看出是個胸有溝壑之人。後來又聽時勉說,那些書都是姚姑娘親手抄的。及笄禮時,霍抉邀請他,他便應承了。回來後,夫人對姚知韞更是大加贊賞,說她秀外慧中,通透明達,還擅長農事,将兩個暖棚打理得井井有條,新鮮菜蔬長年不斷——這樣的女子,倒是極其難得。
他目光看向孫懋修。
孫懋修端坐着,神色未變,只是垂着眼,仿佛早已事先知道此事。他沒有說話,可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态度。
王守心裏有了數。
孫懋修知道,就意味着孫鶴年也知道。若是有吏部尚書在朝中周旋,再加上霍抉手中的兵權……此事,未嘗不可。
霍抉站起身,朝他鄭重一揖:“霍抉不敢強求。教書育人,本就是先生畢生所願。此事說來也簡單——不過是把五皇子送到書院讀書,先生自可當作多了一名學生。”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若事成,還望先生能出山坐鎮,匡扶社稷;若是不成——”他擡眼看着王守,目光坦然,“我确保先生可繼續在清源書院教書,此事與王家無涉。”
這話說得明白——進,可成大事;退,無損分毫。
王守沒有接話,只是看着他,眼底的波瀾緩緩平息。
他沉默了許久,想起了很多事。
王家曾是天下望族,盛極數百年。可近百年,子弟避世不出,從不入仕,也不結姻親,只守着清源書院這一畝三分地。一代兩代還好,可數十年過去,人丁凋零,勢力衰微。到了他這一代,嫡支就只剩他一個男丁了。
若再這樣下去,再過幾十年,還有誰會記得晉陽王氏?
想到這裏,他不由自主地看向王嗣源。
王嗣源也恰好将目光看向父親,臉上的血色還沒完全恢複,卻挺直了身子,沒了方才的慌亂。
明年他要參加春闱,若是高中,他會說服父親允他入仕。世道不公,他十年寒窗,讀聖賢書,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用所學,為百姓做些什麽。“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為民請命,是讀書人最好的歸宿。
想到這裏,王嗣源的眼神更堅定了。
王守看着兒子的變化,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罷了,天下大勢,不進則退,恪守規矩,怕是不行了。即便是為了兒子,也為了王氏百年基業,他也必須做一個決定。
沉默良久,他終于開口:“即便是皇子,也是要通過書院考核的。”
話雖如此,他心裏卻有另一番計較。五皇子今年九歲了,人說三歲看大,七歲看老,九歲的孩子,秉性如何,已能看出七八分。他總要親眼見一見,看一看那孩子的品性。若是本性純厚,是可造之材,他自會加以引導,傾囊相授;若是不然……
他沒往下想,有些事,走一步看一步便是。
霍抉端起茶盞,遙遙一敬:“那是自然,先生大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