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1/2)
第十一章
七月末,揚州暑氣總算退了些。晨風有了涼意,午後還是悶,熱氣懸在半空散不掉。紫薇花落了大半,池裏的蓮蓬歪斜着杵在水面,等着秋風來摘。
繡樓窗外的梧葉開始泛黃——不是枯黃,是從葉尖一點一點往裏滲的淡黃。再過些日子就該落了,現在還挂着,風來時搖一搖。
郁蓁的新繃子繃了小半個月。繡的就是這個:正要落的葉子。她選了深淺四色絲線,從葉心的青黃到葉緣的枯褐,針腳比從前密了些。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麽。
非霜端茶進來,瞟了一眼繃子:姑娘近日繡得慢了些。
急什麽。
倒也不是急。非霜擱下茶盞,就是覺得姑娘這幾日話也少了。
郁蓁的手沒有停,針卻頓了一下。話少了嗎?她沒有覺得。可非霜說的是對的。
連阿愚都安靜了。
識海裏那縷熟悉的氣息一直在,卻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樣時不時冒出一句你家林大人又想林大人了之類的話。阿愚不再拿林家調侃她了。這件事本身沒什麽,但郁蓁發現自己在留意——阿愚是今天沒說,還是昨天也沒說?幾天前就不問了。她不記得從哪天開始,但她在意。
她把這念頭按下去,像按一根翹起的線頭——按下去就平了,指尖還留着那一點觸感。
樓下傳來腳步聲,比平時急。
非霜掀簾出去,片刻後回來,臉色微微一變:姑娘,前頭傳話——廣州的回信到了。
郁蓁的指尖在繃子上停住。
松鶴堂那邊,郁馮氏先接到了信。
這些日子她清減了不少,沒讓大夫看,也沒跟誰訴苦,只是一日比一日沉默。跟婆婆說,顯得沉不住氣;跟女兒說,又怕女兒多想。她只能等——每天早上醒來想今天會不會有信,晚上睡前想為什麽還沒有。
回信遞到她手裏時,手指抖了一下。封口的火漆完好,上面是老爺的筆跡——二十年夫妻,一眼就知道是他的字。展開信紙,先看到問候,問她身體可好、兒女課業如何、府中上下是否安好。都是尋常家書話頭,她看得專注。
然後她看到了那句要緊的。
……林家議親之事,已知。容思量。
她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已知。容思量。沒有不字。
她攥着信紙站在窗前。窗外老槐的葉子在風裏翻着,露出葉背的灰白色。鼻子有點酸——不是委屈,是懸了太久終于落地的虛脫。
她把信紙仔細折好,聲音穩住了:我去松鶴堂。
從她院子到松鶴堂要走一道穿廊、一片小花園。穿廊柱上的漆剝了一塊,她以前沒注意過;花園裏秋海棠開得正好,她經過時看了一眼。這條路她走了二十年,今天走起來覺得短了些——心裏那塊石頭搬開了,步子也輕了。
松鶴堂裏,郁老夫人已經得了消息。她坐在臨窗的榻上撚着佛珠,見郁馮氏進來,目光先落在她臉上——不是看她說了什麽,是看她的神色。
郁馮氏把信遞過去:母親,廣州回信了。老爺說……已知,容思量。
郁老夫人接過信,慢慢看了一遍,又将每個字嚼過一遍才放下。她沒有立刻開口。她了解自己的兒子——郁晟這輩子最重的話,往往說得最輕。他說容思量,就是已經在思量了。肯思量,就沒有關上那道門。
你父親向來慎言。郁老夫人開口了,沒有不字,便是允了。
郁馮氏的眼眶一下子紅了,低下頭用帕子按着眼角。
郁老夫人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慢慢道:他是個有分寸的。該他想的事,他不會不想;該他定的事,他不會不定。只是他要想清楚——這有什麽不對呢?
這話像是對郁馮氏說的,也像是對虛空裏什麽別的人說的。郁老夫人把茶盞放下,目光落向窗外。她想起自己年輕時,郁老太爺定親也是這樣的——沒有熱烈的話,只說了一個好字。她當時也等了很久。但他說了,就是一輩子。
繡樓裏,消息已經傳上來了。
非霜報完信,退到一旁。郁蓁低頭看着繃子上的梧葉——第三片葉子還差幾針收邊。
姑娘不去看看?非霜小聲道。
郁蓁落了一針,又落了一針,才道:看什麽?
非霜沒有接話。
郁蓁的指尖捏着針,用力了一下,又松開。她知道容思量意味着什麽——沒有拒絕,郁家可以往前走一步,林家那門親事不是她一個人的想象,是兩家放在案頭權衡的事。她應該松一口氣。她确實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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