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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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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心裏還有一絲別的東西。像繡到最後一針時發現線不夠了——不是不夠收針,是不夠再繡下一片葉子。她不願意去辨認那是什麽。

她把最後一針落下去,收針,剪斷線頭。那片梧葉完成了——枯褐色一直蔓延到葉柄,再過一陣風就要從枝頭脫落。她用了小半個月繡一片正要落的葉子,每落一針都慢一些。從前站在雲端看人間,秋葉落下來只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可她現在坐在這裏,一針一針把将落留住,這本身就不太像旁觀了。

她把這念頭掐斷,把針插回針插上。

同一日,榮國府裏,榮慶堂西次間的燈也亮着。

賈代善晚膳後在花廳喝茶,一盞茶端了半天也沒喝幾口。妻子和史家的通信太密了,隔兩三天就有一封信,每回到了她都在暖閣單獨看,看完也不與他提。他沒有問,但他心裏有數。他在前朝盤算了一輩子,不會連內宅的風向都看不出來。他也知道妻子對林家那門親事不滿意——那日摔茶盞的聲音,隔了幾道牆他還是聽見了。他只是沒想到她會直接繞開他另起爐竈。

他沒有點破。有些事情點破了就收不回來。

他把茶盞放下,盞底在桌面磕出一聲輕響,才站起身來,從花廳走出去,路過榮慶堂正房時,腳步頓了一頓。裏面的燈還亮着,窗紙上映着一個人的影子——她還沒睡。賈代善在廊下站了幾息,沒有進去。窗紙上那個影子也沒有動。兩個人隔着一道窗和一盞燈的距離,各自沉默。他轉身走了。

賈敏在自己院裏,對着繡棚出神。

繃子上的海棠繡了半朵,花瓣的顏色不對,她拆了重新穿線,繡了幾針——還是不對,又拆了。丫鬟在一旁不敢出聲。賈敏把針擱下,看着窗外夜色發了很久的呆。從前她繡海棠,翻過來看針腳是齊整的,心裏是踏實的。如今線還在,花沒了。

她想起前月游街那一眼——很快就不想了。她把那念頭按下去,又拿起針。這一次她沒有再拆,只是機械地穿進去、穿出來,針腳歪了她也不管了。手比心慢。

她把繃子擱下,把手放在窗臺上,掌心貼着微涼的木頭。窗外夜色沉沉的,廊下的燈籠在風裏輕輕晃。

京城裏,林如海也在燈下讀信。

母親的信是傍晚到的。他從翰林院回來,換了常服,在書房裏點起燈才拆開。信寫得不長,但每一句都是乾貨:郁家門風清正,郁晟在兩廣聖眷正隆,郁家大房沒有污點。郁蓁的繡名在江南閨閣中已傳三年,非虛譽。信末附了一句:親家母通情達理,老夫人持重有度,不是難相處的人家。

林如海把信看了兩遍。看到繡名已傳三年,非虛譽那一行時,指尖在紙面上停了一停。他還記得——大約一個月前,在翰林院聽同僚閑談,說江南新出一種繡法,針腳細得看不出起落,據說是揚州郁家的大姑娘創的。他當時沒有多想,只覺揚州郁家四個字有些耳熟——後來才知道那就是錢許氏說的那家。

如今再看到這幾個字,意思不同了。

他研墨,鋪紙,提筆。筆尖在硯邊舔了舔,落在紙上,只寫了一行字。

兒心已定。

他擱下筆,沒有立刻折信,看了一會兒那四個字。他想起自己這二十幾年——讀書、科考、殿試、入翰林,每一步都是自己選的。唯有親事是母親在張羅。他原本以為會是一種被安排的感覺,但此刻坐在這裏,他發現自己并沒有不甘。

他把信紙吹了吹墨跡,折好裝進信封。窗外星光很密。他想起姑蘇老宅院子裏那棵桂花樹——八月就該開了。他希望母親能在桂花開了之前收到這封信。

姑蘇林府的書房裏也亮着燈。

林夫人正在做最後的檢查。澄心堂紙十刀用錦緞包好,裝進樟木盒子——合上蓋子之前,她伸手撫了撫最上面那刀紙的邊角。徽墨兩匣,匣蓋上刻了紋樣——不是林家族徽,是她找人打聽郁蓁繡品常用的纏枝蓮紋,照着樣子刻的。她怕送得太重讓對方覺得林家拿架子,又怕太輕顯得不夠誠意。她想了很久,最終還是選了這一份。

她把禮單又過了一遍,在末尾添了一筆:另備小兒親筆信一封,随禮同至。

她合上禮單,靠在椅背上。明日一早,東西就從姑蘇出發,沿運河往揚州送。姑蘇到揚州不過三至五日水路,八月初就能到。

揚州繡樓裏,夜已經深了。

郁蓁沒有立刻睡,她把那片繡完的梧葉看了很久。月光從窗外照進來,那一痕枯褐色在月光裏格外分明。她伸手碰了一下收針的線頭——很短,藏在葉背的針腳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她想起從前收針總是乾脆利落,剪斷線頭就放過去了。可這一幅不一樣——梧葉半黃,四片葉子,每一片收針時都比前一片慢一些。像是舍不得讓這幅繡品結束。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

或者說她知道,但她不想承認。

阿愚在識海裏安靜了一整天。

郁蓁一開始覺得這樣也好,清淨。可她現在發現,阿愚的沉默比他的調侃更難應對——阿愚不說話的時候,她就不得不聽自己的聲音。

她推開窗,夜風裹着草木的氣息湧進來,帶着一點枯葉的澀味。

阿愚的聲音終于響起來,很輕:你看,連葉子都知道什麽時候該落。你不用急。

郁蓁沒有回答。

阿愚也沒有再說。

郁蓁吹了燈。那幅梧葉半黃的繡品擱在暗處,繃子上的葉子只剩模糊的輪廓,等一陣風。

前頭還沒有報林家的禮,但運河裏已有船在走。她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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