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1/2)
第15章
納征剛過三日,郁晟便動身回廣州了。
郁蓁站在二門裏送他。郁晟翻身上馬,勒住缰繩,回頭看了她一眼——和簽婚書那天一樣的眼色,像是在确認什麽。
好好吃飯。他說。
郁蓁屈膝福了一禮。郁晟沒有再說什麽,打馬走了。馬蹄聲出了巷口,拐過長街,越來越遠。
郁蓁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父親是兩廣總督,廣州才是他該在的地方,她從小就知道。走過游廊時,無意識地摸了摸袖中那支銀蘭簪。昨日他來告別,在書房裏坐不到一盞茶,說來說去無非是聽你母親的話、有事寫信。末了走到門口又回頭:
你小時候,我抱了沒幾回。這一晃,都要嫁人了。
他說這話時沒看她,步子卻頓了一下才邁出去。
郁蓁當時沒說什麽。此刻站在廊下,才覺出那句話的分量——一個父親翻來覆去,最終只說得出這一句。她從前以為父親不在意她:廣州太遠,家書太短,幾年回一趟揚州,坐不到半個時辰就被公務叫走。可他在婚書上用力到墨色吃進紙紋,走了老遠又回頭看了一眼。好好吃飯不是敷衍,是他翻遍所有話,只找到這一句。
回到繡樓,非霜見她面色如常,沒有多問,只換了一壺熱茶。郁蓁坐了一盞茶的工夫才端杯。茶已經溫了。
又過了幾日,郁馮氏帶着一封姑蘇來的信上了繡樓。
林家合過八字,日子定在來年三月十八;請期帖子送到郁老太爺案上,禮數齊全。郁蓁接過帖子看了看,林夫人的字端正穩重,橫平豎直。她想起林如海的字——定親宴紅帖裏那手行楷,比母親的字多幾分逸氣。筆跡不同,卻都不浮不躁。
三月十八。郁馮氏把信紙折好,還有大半年,嫁衣繡得從容。
從容。郁蓁重複了一遍,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母親說從容,手指卻在信紙邊上反複撫過。
她把帖子還回去,說了一聲好。
郁馮氏站起來,走到樓梯口又停住——和郁晟告別的姿勢竟有幾分像。
有什麽短了、不夠了,讓非霜來告訴我。她說完,沒有回頭,下樓去了。
郁蓁獨自坐在繡架前。針還穿着上次繡梅枝餘下的赭色線。她從繡架上取下那幅尚未完工的梅枝,看了半晌,拆了。
線一根一根抽走,不到一炷香,淺赭色絹面上只剩幾道隐約針孔。
不心疼?阿愚在識海裏問。
郁蓁将拆下的線繞回線軸,動作不急不緩:繡的時候用了心,就夠了。
那為什麽要拆?
舊的繡完了,該繡新的了。
阿愚沉默了一會兒,說:真要繡了。
不是問句。
郁蓁重新穿線。這次不是赭色、墨青、秋香黃,而是石榴紅——從郁馮氏送來的那批絲線裏挑的,日光下流光,暗處沉厚。
她起針時頓了頓。她繡過夏荷、魚躍龍門、梧葉半黃、梅枝橫斜,每一樣都是給人看的。這一次,繡的是自己穿的嫁衣。不是給人看的,是給她自己的。
針尖穿過絹帛。阿愚沒再說話,但她知道他在看。
又過了幾日,郁馮氏帶着一摞賬冊和一串鑰匙上了繡樓。
嫁過去以後,府裏的賬目、田莊收成、節禮來往,都要心裏有數。她把賬冊攤開,坐到郁蓁對面,語氣像交接差事,林家人口簡單,你婆婆通情達理。但再簡單的人家,內宅的事也不能全丢給底下人——你心裏要有一本賬。
郁蓁放下針,接過賬冊翻了翻。揚州郁府的賬目條理清楚,進出皆有明細,是郁馮氏多年經手的手筆。
母親這些——都是自己學的?
郁馮氏怔了一下,搖頭:出閣前,我母親只教怎麽看賬。真上手管,是你祖母手把手帶的。頭兩年對不上賬,底下人看我年輕面軟,做手腳糊弄我。我不好意思說,夜裏對着賬冊哭了好幾回。
她說這些時語氣很平,手指翻過紙頁,在某一條上停了一瞬——大概那條就是當年做手腳的舊賬。
那後來呢?
後來想通了。哭歸哭,第二天還得查。查不到底就翻舊賬,翻不到就盯着這個人看——一人盯三個月,總歸盯得出破綻。郁馮氏看着郁蓁,你比母親聰明,心裏有數,遇事不慌。母親能教你的,不過是這些細碎活計。
她頓了頓:府裏舊例、田莊租子、節禮厚薄,都有規矩,學就會了。真正要你自己去經的——
郁蓁等了等。
——是日子。郁馮氏把銅鑰匙推過去,指尖在最大的那把上輕輕叩了一下,日子是過出來的,不是算出來的。
她站起來要走,郁蓁叫住了她。
母親。
郁馮氏回頭。
您說的是對的。郁蓁說,哭沒用,得學。
郁馮氏站在門邊,眼眶忽然有點紅。她沒讓那點紅泛出來,掉過頭說了句茶涼了讓非霜換,下樓去了。
京城榮國府裏,賈母做局的效果已經穩穩落地。
徐家的醜聞在茶樓酒肆間傳了七八日,該聽的都聽了,該傳的都傳了。街面上說的不再是賈敏在公主府接不上詩、回府路上當街叱罵丫鬟——那些話被另一樁更香豔的醜聞蓋了過去。茶博士拍醒木說起榆錢胡同時,滿座的人都跟着笑,把前幾日關于國公府千金的閑話沖得乾乾淨淨。
賴大來回話,說威遠侯府收了兩匹料子,回話說老太太費心——語氣如常,不見疏遠。
賈母撥着念珠,半晌沒有說話。做局時沒有猶豫——風聲起了,女兒的失儀擋不住了,她就選了最快的一條路,把另一樁真事送出去,讓聽客自己選更愛聽哪個。她不後悔。撥着念珠的時候,她還是想到女兒知道了多少。
西跨院裏的消息她心裏有數。送飯的婆子嘴上不嚴,漏出去的話足夠賈敏拼個七七八八。
開了門吧。她說,讓姑娘出來走動走動。
王夫人親自去傳的話。
推開西跨院的門,秋日的陽光迎面撲來。院裏不過一株老槐、幾叢秋海棠,比起禁足時那扇合頁緊閉的窗,已是另一片天地。
賈敏正坐在窗下繡《鳳凰于飛》。大半個月禁足,那幅鳳凰嫁衣已經繡了大半,尾羽上每一片翎眼都用了三四種線色。可針腳忽緊忽松——根部密得像織錦,到了末梢卻疏疏幾針帶過,像是繡到那裏時忽然沒了耐心。
王夫人立在門邊:老太太說,今日天氣好,請姑娘出去走走。
賈敏沒有立刻起身。她把最後一針走完,剪斷線頭,将繡棚擱在窗臺上。動作很慢——像是在确認門确實開了,确認她确實可以走出這道門檻了。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時頓了頓。上一次站在這裏是重陽那日,穿着吉服,撐着參茶吊起來的一口氣往外走——回來時那口氣散了,門在身後落了鎖。好像隔了一年,其實不過十餘日。
賈敏沒有回頭,邁過了門檻。
在她被放出來之前,威遠侯府裏早已查過一輪。
徐定邦命人把榆錢胡同前後、馮把總底細、賭坊那筆債一樣一樣捋過。查來查去,線索斷在賭坊東家暴斃上——一個死人,說不出什麽。街面上倒漸漸有了說法,說是幾位郡王府裏手長,借風攪渾水;真假無人深究,議論卻一日日往那邊歪了。
威遠侯府沒疑到賈家頭上,哪怕榮國府是這場風波裏看得見的受益者。
一來,徐齊合這樁醜事樁樁件件都是真的——馮把總獻妻是真,他占小姨子是真,馮夫人鬧事也是撞見別院私會、積怨爆發。再通天的手段,也捏造不出這許多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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