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1/2)
第十四章
九月中旬,郁府大門懸了簇紅綢——不張揚,但半城都知道:大房要行納征大禮了。
林家送聘的隊伍還在路上,府裏已忙了好幾日。郁馮氏每日天不亮起來,禮單、擺件、宴席條目一樣一樣過,眼裏熬出了血絲,嘴角卻始終壓着一絲笑。
郁蓁沒有下樓去看熱鬧。
納征不比定親。定親是兩家說好,是一句話、一面許;納征是把那句話落成金漆寫在婚書上,落在銀封、紅綢、一擡一擡的聘禮裏。
它在說:這件事定了。
阿愚在識海裏安靜了太久,安靜到像不存在。但她知道他在。近來他總是這樣——不說,不看,不調侃。
你沒什麽要說的?她在心裏問。
隔了很久,阿愚的聲音才響起來,很輕:說什麽?恭喜?
……也不是。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麽,這種心情,是因為以人的身份入世嗎?
那就沒什麽好說的。他又沉默了。
外頭忽然一陣馬蹄響。
非霜探了半截身子出去,回頭壓着聲說:姑娘,是大老爺回來了。
郁蓁手指一頓。她知道父親會來——母親說過,信上報了九月歸期——可聽到這句話時,手心還是微微收緊了。父親郁晟常年在廣州,回揚州的次數一只手數得過來,每次都是急事。這一趟,兩千裏路,是為她。
她下了繡樓。
郁晟站在前院正堂階下,還穿着趕路的衣裳,袖口沾着風塵,腰間挂刀。他身形高大,正吩咐底下人搬行李,嗓門粗粝,幾句話就把院子裏的人支使得團團轉。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看見郁蓁從廊下過來,他喉結動了動,張了張嘴,最後只說:
瘦了。
郁蓁行了個禮。她知道自己沒瘦——是父親不知該說什麽。兩千裏路趕回來,所有的話落在兩個字裏。
郁馮氏從堂屋裏出來,站在門檻邊笑了一聲,眼眶有些紅。
屋子裏,郁蓁給父親續了茶。
郁晟在桌前坐着,脊背挺直,從不是個會在女兒面前松懈的人。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又從懷裏摸出一個小東西,擱在桌上,往郁蓁那邊推了推。
是一支簪子。銀打的蘭草,葉片卷曲舒展,做工算不上頂好,勝在姿态靈動。
廣州鋪子裏看見的。他說,語氣很硬,像在交代公事,不值什麽錢。順手。
郁蓁拿起簪子,指尖拂過蘭草的葉尖。她擡眼看了看父親——他的目光已經移開了,正盯着門口那盆快枯的秋海棠。
她把簪子仔仔細細收進袖中,說:多謝父親。
郁晟嗯了一聲,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大口。
回繡樓的路上,郁蓁忽然想:這樁婚事從賞花宴上錢許氏那句試探,到納征入府,不過幾個月。她每天都在這件事裏,卻說不清自己是從哪一刻起,覺得它是真的了。
納征禮定在第三日。
天沒亮郁蓁就醒了,樓下已在走動,那股子繃着勁兒藏不住。
非霜進來服侍梳洗時腳步比平日輕快,抿着嘴笑,不說話。郁蓁從鏡子裏看了她一眼,也沒問。她知道自己今日該穿什麽——胭脂紅暗紋對襟褙子,月白挑線裙,發間簪一支累絲金鳳釵。
辰時正,林家送聘的隊伍到了——領頭的是林夫人身邊最得力的管事娘子,姓周,四十來歲,穿戴利落,禮數行得滴水不漏。身後三十六名挑夫,紅漆扁擔,箱籠上紮着綢花,從巷口排到正門。
聘禮一擡一擡往府裏送:玄纁、俪皮、缣帛錦緞、茶餅、合歡鈴、銀封、金釵……周管事唱禮入冊,唱到姑蘇林府敬備時頓了頓,滿堂的人都知道這是在替主家撐場面。
郁晟站在堂前,一一過目,點了頭。郁老夫人坐在上首,微微點頭,回禮從後堂端出來:羊脂玉璧、雨過天青茶盞,另有郁蓁親手繡的一幅并蒂蓮花錦緞。
周管事雙手接過那幅繡品,指尖在緞面上輕輕撫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她大約是沒想到,這位未來的少奶奶繡工竟真如傳聞中那樣好。
郁蓁沒有在前院久留。她只在廊下站了片刻,看了一眼母親扶在門框上微微發顫的手,看了一眼父親站在堂前簽字畫押的筆尖——便轉身回了繡樓。
她在等婚書。
納征最要緊的不是聘禮,是婚書。聘禮是面子,婚書是裏子。林家先前已送過草帖、定帖,今日納征,兩家正式在婚書上落筆畫押,這門婚事才算板上釘釘。
非霜上來禀報時聲音壓得很低:姑娘,婚書送進來了,太太請您到正堂。
郁蓁起身。
正堂裏,郁老夫人坐在上首,郁晟與郁馮氏分坐左右。案上紅絨布鋪面,一架紫檀木雕雲紋盒裏,一式兩份婚書——玉版宣紙對折,封面貼金紅簽條,墨字端莊。
郁蓁站在案前,低頭看那婚書。林如海的名諱在上,她的名諱在下,中間寫着兩姓締好的誓詞。旁邊一方朱紅印章,是郁晟剛從匣子裏取出來的。
郁晟拿起筆,在郁蓁名字下方落了款。筆跡粗粝,一筆一劃寫得極用力,墨色深深吃進紙紋。
放下筆,他看了郁蓁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都沒注意——但郁蓁看見了。像是在确認:這個他從廣州趕兩千裏路來送嫁的女兒,真的要從他的名字旁邊,寫到另一張紙上去了。
郁蓁垂下眼睛,伸出手指,輕輕撫過婚書紙面。她想起定親時那枚赤金戒指硌在掌心時的觸感,想起贈蓮子錦囊時林如海耳根泛紅的側臉,想起阿愚在識海裏說你也有因果了。
可這一刻,什麽都沒有想明白。她只是覺得這張紙很重——不是拿不動的那種重,是寫上去就抹不掉的那種。
她簽了自己的名字。筆畫平穩。
婚書被周管事小心收進紫檀盒中,一式兩份,郁家留一份,林府帶回一份。盒蓋合上,像一把鎖落了鎖。
郁蓁坐在燈下,把那支銀蘭簪子拿出來看了看,又收回去。蓮子錦囊擱在枕邊,她沒有碰。
阿愚終于開口,聲音平淡:婚書落筆那一下,我看得很清楚——你身上的因果,又多了一層。
郁蓁沒有回答。
片刻後,郁馮氏推門進來,手裏端着一碟桂花糕:還沒睡?正好,廚房新蒸的,你嘗嘗。
她把碟子放在桌上,目光掃過枕邊那只蓮子錦囊,頓了一下,沒有問。
郁馮氏掰了一半桂花糕遞給郁蓁: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每到秋天就鬧着要。
郁蓁接過,低頭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郁馮氏才開口,聲音很輕:你父親當年送我那枝梅花的時候,我也沒想到日子會過得這樣快。
郁蓁擡頭看她。
那時候我也像你這樣大,郁馮氏笑了笑,坐在繡樓裏,聽底下的人忙來忙去,覺得不像自己的事。直到花轎到了門口,我才覺得——哦,是真的了。
她看着郁蓁:你比我強。你沉得住氣。
郁蓁搖了搖頭,想說點什麽,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麽。她向來不慣于在母親面前撒謊,可實話又說不出口——說自己其實并不沉得住氣,說那張婚書上的字她看了好幾遍才敢簽名?
母親,她低聲問,您當年……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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