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2/2)
翠濃。
翠濃是她從榮國府帶過來的陪嫁丫鬟,杏眼桃腮,性子活泛。賈敏本不想帶她——不是不喜歡,是覺得這丫頭的眼神太活。可母親王夫人說:你在侯府沒個貼心人怎麽行?翠濃機靈,能幫襯你。
是機靈。機靈到爬上了姑爺的床。
賈敏知道這事時,院裏已經傳遍了。她沒有吵,沒有鬧,甚至沒有去外書房看。她坐在窗下,手裏握着出嫁時母親塞進她手裏的那柄玉如意,握了很久,久到手指發僵,才放下來。
隔日敬茶,二太太笑吟吟地問:聽說大爺收了個屋裏人?到底是年輕,貪新鮮。侄媳婦大度。
賈敏垂着眼,說:爺喜歡就好。
這句話說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賢惠,是忽然覺得,争不争又有什麽分別。她已經這樣了,多一個翠濃少一個翠濃,不過是從冷變成更冷。翠濃敢爬床,無非是看準了她沒有底氣——一個不得丈夫歡心、不得婆家看重的大奶奶,就算鬧起來,也沒人會替她做主。丫鬟都看得清的事,她自己怎麽會看不清。
入夜,外書房燈火通明。翠濃靠在徐莊遠懷裏,手指在他胸口畫着圈。
爺,您真要擡奴婢做姨娘?
嗯。
那……大奶奶那兒……
她?徐莊遠閉着眼,聲音裏透着倦意,一個連內宅都理不清的女人,能說什麽。
翠濃乖巧地應了聲,吹滅了燈。黑暗裏她睜着眼,眼底藏着得意。她摸了摸平坦的小腹——若先懷上,別說姨娘,将來母以子貴也未可知。
賈敏開始頻繁想起林如海。
開始時只是晚上睡不着時偶然閃過的念頭。威遠侯府的夜很靜,靜到她閉上眼睛,就能聽見隔壁院子二房丫鬟說笑、遠處三房又砸了一只茶碗。在這些聲音裏,她想起一個人。
其實統共只見過三面。一次是打馬游街,白衣清俊,日光下白得發亮。一次是榮國府回廊上,他在前廳議事,她隔着屏風縫隙看見側影。還有一次是鹫峰寺廟會,隔着人群遠遠一瞥,他正側頭和身邊人說話,嘴角帶着笑意。
三面,加起來不過幾息。說感情,說不上。可威遠侯府的日子越難熬,那三面就越清晰。她開始想——興寧侯府人口簡單,上頭只有一個婆婆,沒有妯娌傾軋。林如海是獨子,将來襲爵,中饋自然是她掌着。他性子溫和,定不會像徐莊遠這般冷待她。
她知道這是美化。她知道林如海未必有她想的那麽好,興寧侯府也未必那麽清淨。可人就是這樣,眼前的路越難走,便越會美化那條沒走成的路。她控制不住。偶爾她也會問自己——如果當初林家沒有定郁家,如果父親再堅持一下,如果母親沒有攔着——她現在會在哪裏。這些問題沒有答案,但每一個如果都像一根細刺,紮在心底,不致命,卻時時隐隐作痛。
京城翰林院的值房裏,林如海收到了姑蘇來的家書。
母親的信照例報平安,說親迎籌備已在收尾,揚州那邊一切順利,郁家姑娘的嫁衣繡了大半,來年三月十八的吉日,禮部那邊也打了招呼。信末附了一句郁家姑娘是個穩妥的孩子,你放心。
林如海将信折好,收進書匣。他與那位郁家姑娘統共只見過一面——定親宴上,她垂眸行禮,指尖接過庚帖時沒有半分多餘的動作。他遞出蓮子錦囊時她擡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沒有羞澀也沒有慌張。
他發現自己想不起她的聲音了。那天她說了什麽來着?他記得自己說了什麽——池中最早開的蓮,籽最實——但她回了什麽,怎麽也想不起來。他對着窗外的暮色坐了一會兒,然後低頭繼續翻《鹽政疏議》的舊稿。來年三月,她便過門了。到那時,自然會再聽見她的聲音。
揚州郁府的十一月,落了第一場薄雪。
郁蓁的嫁衣已經繡了大半。石榴紅缂絲上纏枝紋綿延舒展,花頭一朵一朵綻開,鋪滿了前襟和袖口。她每日繡幾個時辰,不急。郁馮氏教她的林家規矩,她也學了七八成。
林家幾門親戚裏,走得最近的是姑蘇本家的三房堂叔林孺——林如海的堂叔,屢試不第的老秀才,守着祖宅隔壁的老宅過日子。林夫人雖不嫌棄,往來也不密,逢年節送一份禮,不薄不厚。另有林家遠親在江寧做通判,隔兩年進京時到林家借住幾日,林夫人好茶好飯招待,人走了也不見多熱絡。
你婆婆這個人,郁馮氏說,面上溫和平淡,心裏有一本賬。誰近誰遠,誰值得交往誰只是場面,她分得清清楚楚,不說不代表不知道。
郁蓁一一記下。這些關系在她腦子裏像一張網——她是将要走進去的那個人,得先學會誰在哪個位置。
郁馮氏交代完了,站在門邊看她繡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你比母親強。
郁蓁擡頭。
我嫁過來的時候,心裏慌得很。你不一樣。郁馮氏笑了笑,你繡你的,看着也像是在慌——但針不亂走,就沒什麽好怕的。
郁馮氏走後,郁蓁低頭看着手中的嫁衣。石榴紅在冬日陽光裏沉靜地亮着。她伸手輕輕撫過那片繡面——來年三月十八,她要穿着這件衣裳,走進林家的門。她不知道怕不怕。但母親說,針不亂走,就沒什麽好怕的。
威遠侯府連着下了好幾日的雨夾雪,院子裏又濕又冷。賈敏病了一場。
不算重,但拖得久。咳嗽,低燒,夜裏盜汗。大夫來看過,開了幾副藥,囑咐靜養為宜。威遠侯世子夫人遣人來問了兩次,便沒有再問。二太太倒是親自來了一趟,站在門口說了幾句好好養着,眼風卻掃過她案上堆着的賬冊,像是在說:這些活計,可沒人替你乾。
賈敏躺在床上的那幾日,什麽也做不了。她靠在床頭,手裏握着那只玉如意,已經握得棱角都光滑了。她想起那日在樓上看見的白衣,想起那個她只見過三面的人。他的眉眼她已經記不太清了,但她記得那天的陽光。
門響了一聲。她睜開眼,以為是誰送藥。進來的卻是翠濃。
翠濃穿了一件新做的桃紅比甲,料子水滑,頭發也換了梳法,不再是丫鬟的樣式。她端着藥碗走進來,擱在床頭幾上,低眉順眼地說:大奶奶,該喝藥了。
賈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身上那件桃紅比甲一眼。沒有問誰給她做的,沒有問誰準她穿成這樣進正房。她端起藥碗,一仰頭喝盡了。
藥汁苦得很。她放下碗,說:知道了。出去吧。
翠濃應了一聲,端着空碗退了出去。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床上那個面色蒼白的女人,嘴角彎了一下。
賈敏沒有看見那個笑。她側過頭,看着窗外。雨夾雪還在下,檐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磚上。滿院的花都謝了,只剩幾枝枯梗立在牆根。
她忽然想,三個月前她還在榮國府的西跨院裏繡鳳凰,以為那是她這輩子最難熬的日子。如今想來,那道落了鎖的門,至少是安靜的。
揚州繡樓上的冬夜,郁蓁将那件繡了大半的嫁衣披在身上試了試。
銅鏡裏的自己裹在一片石榴紅裏。缂絲的分量壓在肩上,比想象中沉一些。纏枝紋從領口蔓延到腰側,還沒有完全收針,幾根銀針還別在尚未完工的花心裏,在燭光下閃着細碎的光。
她看着鏡子裏的人。眉眼是自己的,衣裳也是自己一針一線繡出來的,可那個人看起來不太像自己——像另一個即将走進林家門、被稱作林少夫人的人。
她站了一會兒,把嫁衣脫下來,疊好,放回繡架上。
窗外又飄起了雪。離三月十八,還有好幾個月。但日子過着過着,總會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