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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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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嫁衣繡了一個多月,石榴紅的缂絲從一片花頭長成了半幅纏枝。郁蓁每日坐在窗前落針,不急不躁,像從前繡夏荷、梧葉、梅枝一樣——手穩,勻稱。可阿愚注意到她換線的次數變多了。從前繡梅枝,赭色線用到最後一寸才換;如今隔三差五停下來,把石榴紅線舉到光下看一看,又換另一束。

顏色深淺差別極微,凡人眼裏約等于沒有。但阿愚認得她挑線時的猶豫。

從前她繡東西,換線從不猶豫。赭色就是赭色,秋香黃就是秋香黃,手指碰到哪一束就用哪一束。如今一束線要在指間撚好幾遍,對着光比了又比,才落針。那不是手不穩——夏荷是給母親看,梧葉是給賞花宴的女眷看,梅枝是給老夫人祝壽看;嫁衣是穿在自己身上,走進另一戶人家的門。她在計較的不是好不好看,是嫁過去之後,這一針一線代表的那個她,是不是對的。

阿愚什麽也沒說。有些話,等她自己去明白,比他說出來好。

林夫人的禮是在十月末到的。

一匹月白色的绉紗,輕薄柔軟,織紋裏暗藏花枝,說是給郁蓁添做裏衣。一匹石青錦緞,質地密實,可做出門見客的襖裙。沒有金玉珠寶,兩份料子裝在樟木小匣裏,附短箋給郁馮氏,措辭客氣,末了問一句姑娘近日可好。

郁蓁摸了摸月白绉紗,指腹能覺出織紋的肌理。她想起林夫人的字——定親宴、請期帖上的手筆,橫平豎直,不浮不躁。料子也像字,穩當,不花哨。

你婆婆是個周到人。郁馮氏把料子收起來,這绉紗是今年蘇樣新花色,她怕是早幾個月就定了。

郁蓁沒有接話,還在看那匹石青錦緞。這樣厚的料子做成襖裙,應該很暖和。林夫人選它時,是想未來兒媳需要一件厚實的出門衣裳,還是随手挑了一匹品相好的——前者是有人惦記,後者是沒有被敷衍。無論哪一種,都算不上壞。

京城威遠侯府的早晨,比榮國府早了一個時辰。

賈敏嫁進來的第二日便知道了。卯初一刻,二房的丫鬟就來敲門——不是請安,是二太太說了,新婦第一日敬茶,早些過去,認認人。

她匆匆梳洗趕過去。正堂裏人已到齊。老侯爺徐定邦坐在上首,面色沉肅。威遠侯世子夫人——自己的正經婆婆,垂着眼坐在一旁,一副不問事的模樣。二太太端着茶盞,見賈敏進來,目光從杯沿上方掃過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侄媳婦來了。二太太放下茶盞,臉上挂着笑,到底是國公府出來的,通身氣度不一樣。

話是客氣話,賈敏卻覺得那目光像在量布裁衣,在估她的尺寸。

敬茶時,二太太接了茶,也不急着喝,慢悠悠道:侄媳婦是國公府出來的,門第比咱們侯府高,規矩自是懂的。咱們侯府一大家子吃喝用度,樣樣要比量着來——不似國公府上寬裕。

賈敏端着托盤的手指緊了一下。第一次敬茶,當着老侯爺和一屋子人的面,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應了聲是。

二太太笑了笑,低頭喝了茶。

從那天起,賈敏每天天不亮就要到二房院裏站着。

說是學着理事,實則是立規矩。采買對賬、人情往來,樣樣過問,問完還要她複述。錯一處,二太太便捧着茶盞,慢慢悠悠看她一眼:侄媳婦再想想?

賈敏在榮國府長大,內宅那些事不是不懂。但榮國府是母親當家,她是嫡長女,沒人敢這樣對她說話。威遠侯府不一樣——三房人雖未分家,各有各的心思。二太太掌中饋多年,手伸得深;長房嫡媳按規矩該慢慢接手,二太太不放手,也不撕破臉,就是一日日熬着她,等她熬不住自己退縮。賈敏隐約感覺得到,初來乍到,除了接住那些侄媳婦再想想,沒有別的辦法。

有一回她從二房出來,聽見三太太在廊下跟人說話,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她聽見:到底是國公府的千金,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哪會理這些俗務。

賈敏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三太太不是真嫌她不會理事——三太太和二太太是對頭,說她不會,等于說二太太教得不好。她不過被夾在兩房中間,哪邊的槍都能拿她來擋。

回了自己院子,徐莊遠正坐在窗前看書。賈敏倒了杯茶,試着開口:二嬸管着中饋,我每日去學理事,倒沒什麽。只是三嬸那邊——

三嬸性子直,你讓着些。徐莊遠頭也不擡。

可——

我累了。他合上書,吹了燈。

黑暗裏賈敏睜着眼。身旁的呼吸聲很快變得均勻,他睡着了。她側過身,背對着他,只覺得心裏那點熱氣,一點點涼了下去。

她不是沒有脾氣,在榮國府也是被捧在手心裏長大的。但嫁進威遠侯府不過幾日,她已經看清:在這個宅子裏,她沒有依仗。丈夫不護她,婆母不問事,娘家再勢大也隔着一道城牆。反抗了,輸得更快——不是怕輸,是知道輸了之後不會有人來拉她一把。這種清醒比逆來順受更難熬,因為她不是不懂,而是懂了之後,選擇了不争。

她在黑暗裏想,新婚第三日就這樣了。往後的日子呢?

揚州繡樓上,郁蓁正在拆一幅繡了一半的帕子。

不是繡錯了。阿愚在識海裏忽然開口,語氣和近來不同——他沉默了好一陣子,每次開口都像斟酌過,話少。但這回不一樣。

我想通了一件事。他說。

郁蓁停了針:什麽事?

因果的事。阿愚頓了一下,我們下凡來,本來就是為了體驗。人間的事,有因就有果,沾上了是正常的。只要不作惡,因果沾身又如何。

郁蓁沒有立刻回答:你從什麽時候開始想的?

定親那日。阿愚說了實話,你身上背了因果那天起,我就在想。

想了這麽久,就想出這個?

想通了比想得快重要。他的語氣恢複了從前那種懶洋洋的調子,反正我想通了。以後不說了。

郁蓁低頭看着手中的帕子。月光白的絹面上剛繡了兩片梧葉輪廓——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繡什麽,大概是随便試試線色。她聽見阿愚在識海裏打了個哈欠,像從前一樣。

你就不怕——她頓了頓,我沾多了因果,收不回來?

怕過。阿愚說,語氣難得正經了一瞬,後來想,你下凡來,不就是想知道因果是什麽滋味嗎。嘗到了又怕沾,那不是白來了。

郁蓁沒有接話。她把那兩片梧葉的線拆了,換了一根極淺的銀灰線,在絹角繡了一道細細的弧線——像個月亮,又不像。繡完看了看,沒有拆,放下了。

阿愚沒再開口。她知道,這件事翻篇了。

威遠侯府的秋意一天比一天深。賈敏的日子也一天比一天沉。

她開始習慣卯初起身,習慣二太太慢悠悠的侄媳婦再想想,習慣三太太從廊下飄過來、不高不低剛好讓她聽見的閑話。習慣回自己院子時,徐莊遠在書房、在暖閣、在任何地方——就是不在正房。

她都習慣了。只有一件事,怎麽也習慣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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