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1/2)
第23章
郁蓁醒時,窗紙已經透了光。非霜打起簾子進來,先把銅盆擱在架子上,又回頭從外頭提進一只食盒。盒蓋掀開一條縫,粥米的香氣混着棗甜漫出來。郁蓁胸口那根弦剛松下來,胃裏就翻了一下。她偏過頭,壓了兩息,等那股勁兒過去。
非霜已經把茶盞擱在床頭幾上了,回身從食盒裏取出一只小瓷碟——裏面碼着兩顆腌梅,核已經剔了,梅肉切了細條,用糖霜拌過。揚州的做法,家裏帶來的方子。郁蓁拈了一條含了,酸味在舌尖化開,那股惡心才慢慢退下去。
老爺卯初就走了,非霜把擰好的帕子遞過來,走前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沒進來,站了一會兒就走了。
郁蓁接過帕子,擦了擦手。林如海這些日子都是這樣——診出喜脈那晚,他便挪到前院去睡了,說是怕夜裏碰着她,也怕她睡不好。偶爾值房的事務多,便在書房歇下。但他每日總要來看她兩回:晨起出門前在正院門口頓一步,隔着窗紙問一句今天怎麽樣;下值回來也先繞到正院坐一坐,喝一盞茶才走。聲氣平平,跟問天氣差不多。可來得再勤,也不多說什麽。郁蓁聽得出來,那比剛到京時多停的一息,就是他放出來的關心了。
入夏了,廚房那邊說井水越發澀了,非霜續道,玉泉山的水還夠用幾日,但天天叫人去城外取也不是長法。林管家說城裏有一家水鋪,專送山泉水進宅,比零買貴些,但穩當。
那就換水鋪的。
已經定了,明日開始送。
郁蓁看了非霜一眼——她還沒說,非霜已經辦好了。到京這些日子,非霜比在姑蘇時更利落了,大約是換了地方,沒有宋媽媽那班舊人在旁看着,手腳反倒放得開。
早膳端上來時,她把粥碗拿起來又放下——米香一進了鼻子,胃裏又開始鬧。最後只吃了半塊棗泥糕,就着溫水咽下去,又含了一顆腌梅。非霜看在眼裏,什麽也沒說,收拾碗碟時把食盒蓋子輕輕合上,聲氣比平時輕了幾分。
非霜出去後,郁蓁在床沿坐了一會兒。院子裏有小丫頭掃地的聲音,笤帚擦過青磚,一下一下的,節奏勻淨。到京這些日子,她漸漸認出這宅子裏的聲氣了——腳步聲急的是誰、在廊下壓着聲氣說話的是誰、什麽時辰廚房開始備午膳。每一種聲響都有來處,不像剛到時那樣陌生的嗡鳴了。
她在床沿坐了一會兒,手擱在小腹上。隔着一層寝衣,什麽也摸不出來。但裏頭确實有了——晨起時的惡心、午後的困倦、還有那些忽然反上來的酸水,都是憑證。她坐了一會兒才起身。
吃過早膳,林文來報事。
管家站在廊下,隔着簾子說話。先是入夏用冰的事——庫裏的冰存了多少、每日該給各院放多少、正院這邊要不要比常例多一份。郁蓁說正院按常例就好,不格外。林文應了,又問了一句:少奶奶有身子,冰放太近恐受了涼。不如把冰盆擱在簾子外頭,涼氣能透進來又不直吹。郁蓁想了想,說好。
再是賬目。有幾筆采買是林如海走之前交代的——端午節的節禮單子、翰林院同僚的往來份子、京中幾家世交的禮尚往來。郁蓁翻了翻單子,條目清楚,價碼也在常理之內。林文辦事确實穩當。她在姑蘇跟張管事王管事打了兩個月交道,到京城忽然不用盯着賬目查缺漏了,倒有些不習慣。林文這樣的人,林如海用了些年才調教出來。
還有一件事,林文的聲氣低了些,姑蘇莊上來了一封信。宋媽媽寫來的。
郁蓁沒有立刻接話。她拿起茶盞抿了一口,才說:說什麽了。
說莊上一切都好,問少奶奶安。還問了問少奶奶在京城住得慣不慣。林文的聲氣平平的,像是在報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回信說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是。
林文退出去時,郁蓁坐在窗下沒動。宋媽媽——太安靜。安靜得不像她。一個在府裏做了二十年的管事媽媽,被調去莊上不到一個月,來信只說一切都好,連一句試探的話都沒有——這本身就是話。一個在府裏根基二十年的人,忽然被調走,是委屈,是不甘,也是來日裏要翻的本。她不會寫信來訴委屈——訴委屈的是要回來的意思。她偏說一切都好。這比訴委屈更叫人放不下心。郁蓁把茶杯放下,沒有深想。隔着千裏水路,深想也沒有用。
窗外傳來翻紙頁的聲音——施玉粥在書房外那間小屋裏理賬,到京這些日子,郁蓁已經習慣了這個聲音,日日不斷,跟鐘擺似的。楊謀從角門跑進來,手裏攥着一封文書,大約是林如海落下的,一路小跑又出去了。
節律。京城林府的節律。郁蓁在慢慢認。
午後郁蓁研墨寫信。
第一封是給揚州的母親。信紙上先寫了母親大人安好,停了一會兒,才接着往下寫——說一路平安到了京城,說京城的宅子好、林如海待她客氣,說京城的天乾風燥但慢慢習慣了。寫到末尾時筆尖又頓了一下,然後落下去:
女兒有一事要禀告母親——已有了身孕,約兩個月,脈象沉穩。母親,您要做外祖母了。
外祖母三個字寫完,她把筆擱下,看了一會兒。出嫁前郁馮氏教她做人媳婦的道理、教她對賬本、教她林家親戚關系的遠近——那些話從碼頭上那個赭石色背影的方向一路跟着她到了京城。她想起母親站在碼頭送船的樣子,人群裏穿赭石色褙子的身影一直沒動,站了很久。出嫁前她沒品出母親為什麽站那麽久。現在她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忽然品出一點——不是舍不得女兒走,是女兒也要走她走過的路了。懷孩子、生孩子、養孩子,什麽滋味都自己嘗過一遍,才嘗得出母親當年是什麽滋味。她把這念頭壓下去,沒有讓它在心裏留太久。
她把信紙拿起來吹了吹墨,又放下,另取了一張紙。
第二封給姑蘇林老夫人——措辭恭敬,先問安,再說京城已安頓好,再說有喜之事,請老太太放心。末了寫了一句媳婦在京城一切安好,老太太多保重身體。聲口比給母親的那封板正,該有的禮數一句不少,多的一個字也沒有。
非霜在旁邊理着針線,探頭看了一眼,說了一句:少奶奶的字真好看。
郁蓁沒有接話。她把兩封信都折好,封了火漆,喚人送出去。驿路從京城到揚州二十五到三十五日,到姑蘇也是差不多的腳程。信走得慢,但總會到的。
傍晚時分,郁蓁獨自坐在窗前。非霜去廚房看晚膳了,屋裏只有她自己。
她正要把手從小腹上拿開,腹中忽然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不是胎動——月份太早了,不該有胎動。是一絲極輕的波動,像有根極細的絲線在水面下輕輕彈了一下,餘韻蕩開一圈極淺的漣漪。
她愣了一下,手又放了回去。沒有動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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