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1/2)
第27章
白燈籠摘下。林府大門換了新聯,孝期已滿。下人踩着梯子把匾重新漆過,漿糊味和生漆味混在一起,從廊下一直飄到正院。郁蓁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眼眶有些發酸——不是難過,是二十七個月攢下來的東西忽然沒了去處。她深吸一口氣,把那一口氣慢慢吐盡。日子還得往前過。
回想起來很多事已經模糊了。那封信從姑蘇寄到京城的日子,她抱着襁褓裏的孩子上船的日子,林如海跪在床前叫了一聲母親的聲音——這些事她以為會記一輩子,如今回想起來,倒像很遠的舊事。兩年多過去了,她才發現自己還挺記仇——賈敏當初做的事,一點都沒淡忘。
那是二月裏的事情了。當時,她産後剛出月子不久,林如海下值時帶回來一封信——是姑蘇來的。他坐在桌邊把信拆開,看了很久。信紙在他手裏捏出了褶,折起來,放回信封裏。他把信放在她面前。
母親怕是熬不過這個春天。
他的聲氣平平的,像在交代一件早已定案的事。郁蓁卻聽出一點哭腔,鼻音發沉,像硬壓住了。她接過信,目光掃過老管事那幾行字,眼前晃了一下——去歲離京那日,林老夫人站在二門口,把鬥篷遞給她:京城風燥,路上帶着。那口氣還在耳邊,人卻要不行了。
信是老管事寫的。老太太正月裏還好好的,開春一咳嗽就停不下來,請了大夫,藥吃了時好時壞。老太太不讓告訴老爺,說別耽誤了衙門裏的事,但老管事不敢瞞——老太太的底子,老奴瞧着不比從前了。若不報,将來有個萬一,老奴擔不起這個罪。這句話寫得直白,沒有繞彎子。一個在府裏做了幾十年的老仆,自己也曉得背着主子寫信是大忌,可他更怕的是什麽都沒做、什麽都沒說。寧可得罪活着的,不敢賭那個萬一。
林如海捏着信紙坐了一會兒。他想起母親去歲臘月回信說母子平安就好,不必挂念,又想起上回見她是送郁蓁上船赴京——她站在二門口,腰板挺直,沒有哭。他把信折起來,放在袖子裏,沒有跟同僚說。下值後回了家,沒有先去書房,直接進了正院。
他坐了一會兒,說自己的告假折子已經遞上去了,但批複下來要些時日。他的意思是——她先走,帶着孩子。運河的船後天清早出發。
郁蓁沒有多問。這話裏的意思她懂——他是怕母親見不到孫兒最後一面。她本想說您也早些動身,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只是點了點頭,說好。轉身去收拾行裝的時候,手在櫃門上停了一停,指節發白。
收拾行裝的時候非霜問帶哪些東西,非雲在邊上把選好的衣裳一件一件疊進箱裏,她站在櫃前想了一會兒。這一趟回去跟上次不一樣——上次是探親,這次是送終。她帶了幾件素色的衣裳,孩子的襁褓和換洗衣裳,還有藥箱。箱底翻出來那件鬥篷——林老夫人二門邊給的,她疊好了又放回去,沒帶上。非霜在邊上記,記完了問要不要帶那件新做的石青披風。郁蓁說不用。不是用不上,是不合适——穿得太齊整了回姑蘇,叫人看了不像話。
船沿運河南下。星哥兒那時才兩個多月,裹在襁褓裏,跟尋常奶娃一樣吃了睡睡了吃。運河兩岸的樹還沒綠透,風從水面上吹過來,還是涼的。郁蓁坐在艙裏,聽着船槳劃水的聲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她低頭看了看孩子——睡相乖,不鬧人。安陵容帶着舊日的記憶投胎,骨子裏本就不是哭鬧的性子;只是這一世身子還小,能露出來的,也就這些。她自己卻坐不住,夜裏醒了幾次,一聽見艙外水聲就心口發緊。阿愚蹲在船頭,尾巴貼着船板,難得沒有嘟囔。這一路回去,顯然不是為了探親。
到姑蘇那日天色陰沉。林府門口的舊燈籠還挂着——林老夫人不讓換,說別叫親戚鄰居看了說閑話。她到這個年紀了還在乎這些——怕別人說她病得起不來床了,怕外面傳出什麽不好聽的話。郁蓁抱着孩子進了正院,先在外間請了安,聲氣放得軟,該叫母親的叫母親——床前有丫鬟,該做的禮數一樣不能少。院裏的石階掃得乾淨,藥味從正院飄出來,苦裏帶一點甘草氣。林老夫人靠在床頭,比正月裏瘦了一圈,下巴尖了,手上的青筋浮起來。她見郁蓁進來,先不看郁蓁,先看孩子:像你,眉眼像你。她伸出手碰了碰孩子的臉,手指枯瘦,但穩當。碰完了,才擡眼看郁蓁,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停。那一眼裏有估量,也有當婆婆的體面——人前總要像親母女似的。
她沒有說自己哪裏不舒服。她先問路上走了幾天:乖囡,走了幾天?七八天。船穩伐?穩當的。小囝暈不暈船?不暈,一路睡過來的。她點了點頭,又問:海兒啥辰光到?
郁蓁說:夫君的告假折子遞上去了,算着日子,就該這幾日到。
林老夫人嗯了一聲,目光往門口飄了一下,又收回來。那一眼很淺,郁蓁卻瞧見了——她在等兒子。她靠回枕上,閉了閉眼睛。過了一會兒又睜開,說:你路上辛苦,先去歇歇。小囝叫奶娘帶着就好。她沒有說太多話,但郁蓁看得出她在留力氣。
郁蓁在姑蘇照料了十餘日。煎藥、喂粥、陪坐——這些事不論心裏怎麽想,做兒媳婦的都該做,做給府裏人看,也做給外頭可能聽見的嘴看。藥碗端進去,空碗端出來。有一回她喂完粥,林老夫人忽然握住她的手腕,握得不重,指頭卻涼。郁蓁沒抽手,反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聲氣軟:母親您歇着,別勞神。——床前有丫鬟,這一拍該拍。林老夫人也沒說什麽,握了一會兒才松開。林老夫人咳嗽的聲音從正院傳到廊下——像一把舊鋸子在拉一根濕木頭,每一聲都拖得很長,咳完了要緩好一會兒才能說出下一句話。她不說什麽喪氣話,精神好一些的時候讓丫鬟扶起來靠在窗邊坐一坐。她問郁蓁京城的事——家裏開支大不大、京城的菜跟姑蘇的比怎麽樣、楊謀那小子辦事牢不牢靠。她問得很細,但不像是要管,像是想多聽聽兒子在京城過得怎麽樣。郁蓁一一答了,說都好。她說的也是實話。林老夫人聽完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有一回郁蓁端藥進去,林老夫人接過去喝了一口,忽然說:你比剛嫁進來的時候,沉穩了。
郁蓁垂着眼,笑了一下,聲氣放得溫:都是母親教得好。您好好将養,媳婦在呢。——該接的話接住了,不讓人挑理。老人家不是在誇人,是在掂——這個媳婦撐不撐得住。她掂她的,郁蓁做她的。
她喝完藥,把碗遞回去,又說:有你在,我蠻放心的。
郁蓁說:母親別這麽說,您會好起來的。話說出口,嗓子發緊——一半是場面上的,一半也是有的。但那是該說的話,不說就不對了,叫人聽見不像話。她端了空碗出去,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才把那一口氣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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