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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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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到的那天傍晚,天還沒有全黑。他從馬車上下來,官服沒來得及換,靴子上沾着泥,眼下青了一圈。告假批複下來他就上路了,走的是陸路,比走運河快。他進正院的時候腳步很急,到了門口反而慢下來了——像在門外站了好幾息的工夫,才推門進去。

他叫了一聲母親。

林老夫人睜眼看見他,沒有哭,只低低說:回來就好。

林如海跪在床前。他沒有說什麽兒子不孝——那不是他說得出口的話。他只是跪着,低着頭,肩背繃得很緊。郁蓁帶着孩子退了出去。屋裏只剩母子兩個。門關上之後,裏面安靜了好一會兒,聽不見說話,也沒有哭聲。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工夫,他出來叫她——母親叫你進去。他嗓子啞了,眼眶紅着,沒擡眼看她。

郁蓁進去的時候,林老夫人靠在床頭,精神比前兩日好了一些——像回光返照。她叫郁蓁坐近了些,說了一會兒家常——問孩子吃奶好不好、夜裏鬧不鬧。然後停了一下,聲氣放低了些:

如海房裏,我原先想再給他添兩個人伺候。一個是周家的,一個是杜家的,都是莊子上本分人,我相看過的,身子也乾淨。本想着等你們在京城安頓好了,再送過去。如今來不及哉。人還在姑蘇,往後接不接,放不放,後院兒是你當家的,你拿主意。

郁蓁說兒媳知道了——沒有說要不要,也沒有說不要。林老夫人沒有追問。交代完這一樁,她整個人松了下來。她靠回枕上,閉了一會兒眼睛,又睜開,看了一眼郁蓁:把囝囝抱來我瞧瞧。

郁蓁把星哥兒抱進來。林老夫人看了很久,伸手碰了碰孩子的指尖。孩子的手指合攏,握了一下,穩穩的,不像兩個多月的孩子。林老夫人嘴角動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沒笑出來。

衡哥兒……玉衡個衡。她頓了頓,他阿爸取的好名字。

那是她最後一次叫孫兒的名字。

四月初,林老夫人是在睡中走的。沒有太多聲響。郁蓁在廊下抱着孩子,聽見裏頭安靜下去,靜得不尋常,心口一沉。林如海在床前跪了一夜。天亮後他寫了一封折子,差人快馬遞往京城——報喪的折子,也是請丁憂的折子。編修的職位,沒有重要到皇帝要下旨奪情。折子遞上去,批下來,順理成章地守制。二十七個月,從這一天開始算。

發喪、開吊、下葬。林府大門換了白燈籠。非雪在外頭跑前跑後,喪儀要用的香燭紙馬、吊客的回禮、各房管事的調度,都由她盯着。郁蓁穿着孝服,在靈堂裏跪了很久。來吊唁的親戚鄰裏一撥接一撥,她該哭的時候落了淚,該叩頭的時候叩了——做兒媳婦的,靈前不能失了禮數,叫人看了說沒孝心。她想起敬茶那日——母親兩個字第一次叫出口,林老夫人把鑰匙按進她掌心,說府裏的事,你先看着。那時她只當是一份差事,守了這二十七個月,才知道那串鑰匙有多重。府裏從上到下都換了素服,走路沒有人穿帶聲響的鞋。來吊唁的人說了很多節哀順變的話,林如海一一還禮,臉上看不出什麽,只是比平時更沉默。那天他磕了很多頭,沒怎麽開口。

二十七個月。聽着長,過着也長,久了就麻了,一天挨着一天。其間她回了一趟揚州,抱孩子給郁馮氏看,住了幾日,又回姑蘇——守孝的人不能離太遠。林如海在書房裏把從前寫的《鹽政疏議》翻出來重看。他沒有日日哭,但他瘦了不少。星哥兒在這二十七個月裏學會了走路,學會了說話,學會了追着院裏的貍花貓跑。林家獨苗,府裏上下捧着,孩子氣養得比同齡人大;真遇到事卻穩,胡攪蠻纏的勁頭一行也沒有。到後來他滿地跑了——不是安陵容不穩重,是凡胎身子拖累魂靈,腿還短,氣還淺,想收也收不住,皮下的魂再沉,露在外頭的也只能是這個。阿愚見他就躲,煩的是身子鬧,不是嫌她脾性變了。守孝的日子慢,慢到每一天都差不多。但孩子長得快——有一天她低頭看他,臉已經不像嬰兒了。什麽時候變的,她說不上來。她什麽時候當家說了算的,也說不上來。

白燈籠摘了之後,日子好像一下子快了起來。

林如海在書房裏整理文牍——丁憂期間添的注密密麻麻,有些批注幾乎透紙。編修任期滿了,丁憂回來要等補闕,順理成章的方向是考選蘭臺寺大夫。郁蓁替他理書箱時看見了那些新注——她認得他的字,守制期間添的筆劃更硬,像拿筆的人在跟紙較勁。她什麽也沒說,把書箱合上了。

二十七個月,兩個人跟新婚時不一樣了。不是客氣的周到——跪靈、守夜、深夜對坐,這些事做下來,彼此都熟了。她替他添茶,手邊有幾顆枸杞,放幾顆,不用問。有一回她在廊下坐着縫東西,他也沒有走過來,站了片刻,朝外頭吩咐了一聲換茶。丫鬟端來兩盞,他親手把其中一盞擱在她手邊。她擡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謝。他也沒等她說就走了。兩個人這麽待着,誰也不開口,也不覺得空。

星哥兒在院子裏追着貍花貓跑——短腿跑得飛快,連跑帶跌,嘴裏喊着貓——貓——。要玩耍便非要玩耍,摔了有人扶、渴了有人遞,林家獨苗慣出了很大的孩子氣。可骨子裏到底穩——摔了不哭,要緊的禮數也懂,不是真不懂事的鬧騰。阿愚在識海裏叫苦:凡胎身子鬧起來,誰受得了!郁蓁站在廊下看着,彎了一下嘴角。全針宮裏那個永遠縮在角落蒲團上的人——跟眼前這個滿頭汗、追貓滿院子跑的男孩,挨不到一塊兒去。他爬起來又去追,換了個詞喊:娘,貓跑了!她說:它不想你追它。他說:我想跟它耍。話已經說得連貫。她看着他滿院子跑的背影,沒提上輩子的事。這樣挺好。

啓程前一日,郁蓁與林如海去林老夫人墳前上香。墳前的草長了一茬又枯了一茬,墓碑是她生前就備好的。林如海跪在前面,郁蓁跪在後面半步。他磕頭的時候膝蓋碰到地上的聲音悶悶的。他跪了很久,她也沒有催他。風從墳頭吹過來,帶着秋天剛開始那種乾燥的氣味。郁蓁上了三炷香,低聲叫了一聲母親——祭掃的規矩,該叫還得叫,跟靈堂裏一樣,是說給土裏的,也是說給風聽的。她想起林老夫人臨終那日說的那些話——關于孩子的,關于要給如海房裏添的兩個人。她不會主動去辦那件事。林如海也沒提過。兩個人都不提,就先擱着。

清晨,運河邊船等着。郁蓁抱着星哥兒上了船,非霜和非露跟在後面,非雲懷裏抱着星哥兒慣用的小毯,非雪在最後頭核對箱籠冊子。林如海在岸上付了腳錢,跟船家交代了幾句,最後看了一眼姑蘇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林府的方向——正院那間屋子的藥味,好像還留在鼻子裏。家在這裏,前程在別處。他轉身上了船。船離岸的時候晨霧還沒散盡,姑蘇的城牆在霧氣裏越來越淡。郁蓁掀開簾子看了最後一眼——上一次她走這條水路是赴京成親,那時候她不曉得會在這個地方過這麽久,也不曉得會帶着一個孩子和一座墳離開。那時候她是忐忑的,前路摸不準。如今好歹摸過一遍——再難,也不會比守孝那二十七個月更難熬。阿愚蹲在船頭,尾巴尖垂下來,在識海裏嘟囔了一句:又坐船,上次坐了一個月。

郁蓁沒接話。她低頭看着懷裏已經睡着的孩子,又看了看坐在對面翻書的林如海。他的書頁翻得慢,多半也沒看進去。前方是京城。通房、朝堂、威遠侯府,都要再碰面。船已在河上,想着也白想。

船走了好一會兒了,兩岸的樹在退。郁蓁靠着窗,手裏拿着針線——孩子小衣裳的袖口松了。別府裏這樣的活計,自有奶娘拿去交給繡房拾掇,太太們少親自動針。她偏喜歡為放在心上的人做這種手邊的事。她低頭縫了兩針,針腳穩當。船往前走,她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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