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1/2)
第28章
運河的水在船尾翻了一陣,又平了。
郁蓁靠着窗,看岸上的人影漸漸多起來。過了通州,人和船擠在一處,碼頭上卸貨的喊聲隔着半裏地都能聽見。運河水路她走過三趟——第一趟姑蘇成親後随夫赴京,第二趟抱着襁褓裏的星哥兒趕回姑蘇,第三趟是現在,孝滿返京。三趟,一次一個樣。第一趟船艙裏堆着陪嫁的箱籠,她坐在窗邊看水,不曉得京城是什麽樣。第二趟她抱着剛滿月的孩子,滿心只有一個念頭——快一點,再快一點。第三趟她坐着,星哥兒在艙裏跑,京城什麽樣,她早摸過了。
娘——
星哥兒從艙裏跌跌撞撞跑出來,手裏攥着一根不知道從哪裏撿來的草莖。非霜跟在後面,伸手護着他肩頭,怕他絆倒在門檻上。這趟水路走了将近一個月,星哥兒從坐不住到學會在船上找樂子——撿草莖、看水鳥、追着船舷的影子踩。小孩子适應得快,哪裏都能過,哪裏都不留戀。
郁蓁伸手接住他。兩歲半的孩子已經會說不少話了,只是咬字還不太清。把娘喊得又短又急,像有什麽了不得的大事要禀報。
你看。他把草莖往她手裏塞。
看見了。郁蓁把草莖接過來,攏了攏他跑散了的頭發,船要到了,一會兒別亂跑。
星哥兒不太明白到了是什麽意思,但不妨礙他高興。他在這條船上待了快一個月,早就待夠了。他從郁蓁懷裏掙出去,又跑回艙裏,不知道去翻什麽東西。
非霜在艙門口蹲下來替他理了理衣裳,擡頭對郁蓁說:太太,通州快到了,楊謀應當在碼頭上了。
郁蓁點了點頭。
艙頂上蜷着那只貍花貓,翻了個身——阿愚又占了它的身子,懶得動彈,只在識海裏哼了一聲。*總算到了。這船上睡覺都不踏實,搖來晃去的。*
郁蓁沒理他。
有一回中午,非霜在前頭竈上備飯,林如海也在前艙,艙裏只剩他們。星哥兒坐在她膝上玩那根草莖,忽然聲氣一輕,不像剛才那個急吼吼的小囝:到了京城,我又得裝小的。
郁蓁把草莖從他手裏抽出來:裝得像就行。有人在外頭,你就是星哥兒。
你們門兒清。他說,短,清楚,像硬從孩童的舌頭上逼出來的。
阿愚在識海裏接了一句:*你也門兒清。別當着面掉鏈子。*
星哥兒嗯了一聲,掙下膝去,又變回跑跳的架勢,喊非霜要水喝——聲氣奶得很。非霜掀簾進來,他已是尋常小娃的模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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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碼頭。巳正前後,日頭高高挂着。楊謀早帶着人在碼頭上等着——這一趟是接老爺太太回京,不是頭一回接船了。船靠岸,非雪已經先一步下去,站在碼頭上盯着搬箱籠的腳夫。楊謀三兩步上前,對着林如海躬身喊了聲老爺,又轉向郁蓁,叫了聲太太。
府裏都收拾好了,楊謀說,林文管事前幾日就安排人打掃過了,該換的都換了。非雲姑娘也提前看了一遍,太太瞧瞧還缺什麽,再添。
郁蓁點了點頭。她沒有急着下船,先讓非霜把星哥兒抱穩了,才起身。非雲在岸上已把下人分派停當——馬車、行李、奶娘,各有人盯着。
上岸的那一刻,京城的氣息撲面而來。乾燥,帶一點土腥味,街面上車馬聲不斷。和姑蘇不一樣——姑蘇的風是潤的,帶着河水的氣味;京城的風是乾的,打在臉上有實感。她在岸上站了一站,等林如海走過來,兩人才并肩往前走。
馬車從通州進城。星哥兒新鮮了一陣,趴在窗邊看街上的鋪子和行人——賣饴糖的、挑擔子的、牽着驢過街的——看了小半個時辰就歪在非霜懷裏睡着了。郁蓁把他接過來放在自己膝上,讓他睡得穩當些。
車窗外的人聲越來越密。進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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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府,正院外。門還是那扇門,臺階掃得乾淨,門上的漆光跟走時差不多。郁蓁站在門外看了一眼——像是回了家,又像是進了別人的院子。丁憂二十七個月,再加上下的那兩趟水路和等候,人離開京裏快三年了——記憶中的門檻似乎沒這麽高,臺階似乎沒這麽多級。門沒變,變的是她。
門裏已經有幾個仆婦探着頭望,見了馬車便縮回去。過了一會兒,林文從裏面迎出來,利利索索行了個禮,說屋裏都收拾乾淨了。郁蓁看他一眼——比走時老了一些,下巴上多了幾道褶子,但精神頭還好。
非霜已經先一步進去了,抱着星哥兒往正院安置。非雲跟在後頭,指揮婆子丫鬟把箱籠歸置到各屋。郁蓁穿過抄手游廊,看見廊下的花盆換了新的,種的是她走時沒有的秋海棠。開得正好,紅紅粉粉的,在這個乾燥的京城秋天裏格外打眼。
非露在後面跟着,低聲說了一句:太太,花是林管事新換的。說是知道太太這幾日到,特意從花市上挑的。
郁蓁沒有回頭。林文這人做事細心,連廊下的花盆都想到了。但細心和忠心是兩回事,她從來不把這兩樣混為一談。
太太。林文從月門那邊過來,手裏拿着賬冊,這是這幾個月的進出賬目,太太得空了看看。
郁蓁接過來翻了翻。數字工整,條理清楚,沒什麽大問題。她把賬冊合上,随口問了一句:府裏人都在?
都在。林文答得乾脆,幾個管事的都在,粗使的人也一個沒少。太太快三年不在京裏,府裏是奴才去歲按老爺吩咐守着。有幾個粗使婆子家裏有事求了去,補了新人——姑蘇老宅守孝那陣兒也換過一輪,兩邊冊子非霜都記着,非雪也核對過一遍,太太空了過一眼便是。
宋媽媽那邊呢?
林文頓了一下,像在想怎麽措辭:姑蘇那邊上月來過一封平安信,說莊上一切都好。宋媽媽身子硬朗,莊上的收成也不錯。
郁蓁沒接話。這幾個字她認得——宋媽媽去了莊上之後,來信向來是一切都好。頭一回在京城聽林文轉述時,她就覺得太圓,像把話頭封死了;快三年了,還是這四個字,半句別的話都沒有。姑蘇老宅守孝那二十七個月裏,該敲打的敲打過,該發賣的也發賣過,往莊上遞話的人早清乾淨了——信還是這四個字,才更叫人放不下。京裏這一攤,另是一攤。
她擺了擺手,讓林文下去了。
回到正院,非霜已經把星哥兒放在床上了,正給他蓋薄被。小孩子在陌生的地方睡得淺,被角一碰就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叫了一聲娘,又沉沉睡過去。郁蓁在床邊站了站,看他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小蛾在廊下撣灰,見郁蓁過來,蹲了蹲身。
太太。
郁蓁點了點頭。她記得這個丫頭——赴京前就調進正院的,守孝那陣兒又幫非霜遞過話。三年前還怯生生的,如今看着沉穩了些。快三年工夫,能變的東西還真不少。
她進了屋。正院跟她走時也差不多,桌椅還是那些桌椅,只是窗紗換過了,顏色比她走時深了一色。非露已經把随身的箱籠打開,把衣裳一件一件往櫃子裏放。非雲在邊上核對單子,看有沒有漏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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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房請安,就在正院。郁蓁剛在窗邊坐下,非露來報:老爺的那兩個通房來請安了。
輕舟。花影。
這兩個名字她是知道的。到京城的第五日就知道了——當時非霜報了名字,她叫記下,便擱下了。後來回姑蘇守孝,這事就更顧不上。現在回來了,人也到了跟前。她來京第一趟只住了不到一個月就回了姑蘇,跟這兩個人幾乎沒打過照面。嚴格說來,今兒個才是頭一回見。
讓她們進來吧。
兩個人并排走進來,一個穿淡青,一個穿月白,都是素淨的顏色,頭上只戴了銀簪,規規矩矩的。年紀都不小了——跟林如海差不太多,比郁蓁大着幾歲,不是小丫頭那個歲數,是老爺成親前就放在屋裏的舊人。淡青的那個略高一些,眉眼也舒展些;月白的那個低眉順眼,進來時腳步幾乎沒有聲響。
奴婢給太太請安。
郁蓁坐在窗邊,看着她們。模樣周正,舉止也規矩,沒有多餘的打量,也沒有躲閃的眼神。婚前就在、喝了幾年避子湯的舊人——她想起這件事跟想起一件舊衣裳似的,擱在心裏不冷不熱。頭一回正經見,該問的還得問。
請起吧。她說,聲氣放得溫,我不在京裏的這些日子,你們守着宅子,可有什麽為難的事?缺什麽、短什麽,只管說。
輕舟先答,花影在後頭補了一句。話說得客氣——沒什麽大事,林管事照應得周全,她們不敢添亂。郁蓁點了點頭,也不追問。
那就好。她頓了頓,你們跟老爺差不多年紀,在屋裏待了這麽多年,委屈不委屈,我心裏有數。這個歲數,若是打發出去,出路反倒不好——這話我本不必說,你們也明白。
兩個人都沒接話。輕舟的指尖在袖裏動了一下,花影仍低着眼,聲氣很輕:全靠太太、老爺不棄。
不棄是該的。郁蓁說,回京之後,我會跟老爺商議,把你們的份例擡一擡。姨娘的名分,該有的要有——細則還要等老爺定了再說。你們先安心,有難處再來回我。
多謝太太。
知道了,郁蓁說,屋裏沒什麽別的事,你們先回去,有吩咐再叫你們。
輕舟和花影應了一聲,又蹲了蹲身,退了出去。腳步聲在廊下響了幾步,便遠了。
非露把簾子放下來。非霜沒走,在門邊站了一站。非雲從外頭進來,把門簾放下,聲氣壓得低——通房請安之前,她已着人在京裏問了半日。
太太不在的這些日子,京宅是林文管事守着門戶賬目,內院日常多是輕舟、花影兩個安排——灑掃、竈上、丫鬟輪值這些零碎事。對牌沒碰,月例、年節打賞也是林文經手。她們沒敢把自己當主子,下人嘴裏也沒聽見叫奶奶的;但通房娘子吩咐這種話,奴婢聽見兩回。
郁蓁端着茶,沒擡眼:關系呢?
不深,沒斷。誰病了送一碗粥,誰家有紅白事捎個頭——輕舟跟廚房幾個婆子走得近,花影跟灑掃上兩個丫鬟常在一處。施管事那邊她們攀不上;于管事逢節去通房屋坐一回,朱管事、楊謀不多摻和。三年下來,線埋着,網還沒織圓,但嘴是有的。
郁蓁把茶盞放下。舊通房,正室不在,把下頭的人情攏在手裏——她不意外。沒子沒寵,能握住的也就這些;這個歲數打發了,往哪裏去?
行,她說,外頭的事林文先回,內院的人,你接着理。該敲打的敲打,別等她們把線織實了——份例的事,我另跟老爺說。
非霜和非雲應了一聲,退下了。不在意,但也不是能當沒這回事——京裏這一攤,得一樣一樣摸清楚。
姑蘇林府,守孝期間。靈堂裏的哭聲響過,帖子便不必回了,宴飲也不必走動——守孝人家閉門謝客,正是最空的時候。郁蓁在姑蘇老宅把對牌和鑰匙真正用上了。京裏的林府那時空着,由林文帶着施、于幾個管事守宅——那是另一攤,得回京再理。
赴京前林老夫人還在,許多事只能緊一緊皮子,不能一次收淨。守孝這二十七個月,沒有交際往來,她正好把沒做完的事做完。賬冊一本一本地過——張管事那頭餘下的窟窿,一筆一筆對上;對不上的,當着管事們的面發落。王管事采買那條線,周嫂子的男人盯死了,再沒出過貓膩。嘴不嚴、手不乾淨、跟宋媽媽一系還往外遞話的,借着錯處名正言順發賣了幾個;該敲打的敲打,只留用得着的人。
陪嫁那頭也理順了。留守姑蘇的幾房管事媳婦、小厮,誰可靠、誰跟舊人有牽扯,非霜一一記進冊子,非雪在外頭核對各房管事媳婦的口供。靠得住的派去緊要處——有一房調去莊上收租交賬,名義上是常例,眼皮底下看着宋媽媽那邊的動靜。靠不住的,打發回揚州,或賣與莊戶,不在府裏礙眼。
小蛾赴京前就調進正院了,守孝第三個月又報過一回——還有人往正院遞話,非霜順着線查下去,發賣了兩個嘴不嚴的粗使。府裏慢慢靜下來——不是沒人,是剩下的人都曉得,新奶奶說得算。
林如海在書房守制,內宅由她管。他不過問,只在月例冊子上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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