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1/2)
第30章
林府正院。除目是午後到的。
非霜從門房進來,低聲說今日邸報上登了老爺的名,蘭臺寺大夫。非雲在屋裏理着星哥兒的小衣裳,聽見這話,手停了一下。非雪在隔壁對賬,聽見動靜,也從門簾後探出頭來。郁蓁手裏正撚着一根繡線,線頭繞着指頭,聽完那句話,指尖的線松了些許。她把針線擱回笸籮裏,接過門房抄來的條子。
蘭臺寺大夫。正七品。
不是頂好的缺,也不是差的。是個正經起點。她盯着那幾字看了一會兒,想起他前兩日回來說的核議過了——那還只是吏部衙門裏的風聲,今日才算落到紙上。
送到書房去。她把條子遞還給非霜,放在老爺案上。
非霜接了,轉身出去。郁蓁在窗下又坐了一陣。父親在京中使了力,這事她跟林如海都不點破,點破了誰都不自在。可邸報登了名,事情便由不得他們裝作沒這回事。丁憂期間她把非雲非雪也調回了身邊,姑蘇那邊留了得力的人看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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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回來時天已經擦黑了。進門帶進來一身秋夜的涼氣,他在門口站了站,讓寒氣散了,才走過來。郁蓁把茶推過去。非雲從竈上端了溫茶進來,擱在桌上,又退到外間。他接過來,沒有立刻喝,杯底在碟沿上磕了一下,響了一聲。
明日去吏部領憑。他說,後日到衙。
郁蓁嗯了一聲。非雲把燈芯剪了剪,火光穩了些。誰也沒再說話。
夜裏她起夜,見書房燈還亮着。她走到門邊,沒推,只從門縫裏看了一眼。那張邸報條子攤在案上,林如海坐在椅子裏,手裏握着筆,沒蘸墨,也沒落字。她看了片刻,把門帶上,回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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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他去吏部領憑,回來得比預計晚了半個時辰。
郁蓁在正院等他,非雪在廊下核對這一月的日用賬目,聽見前頭門響,兩個人都停了手裏的活。郁蓁沒有迎出去。過了一會兒,他進了屋,神色瞧着與平常無異,可解外袍時,衣帶上的結系成了死扣,他低頭扯了兩下才扯開。她替他接過外袍,觸到裏頭是中衣的肩背,潮了一層薄汗。
領憑領得久?她終于問了一句。
在吏部多等了些時候。他把憑書收進書匣,扣匣蓋時指節發白,同僚多,問了問話。
郁蓁沒有追問問了什麽。非雪從廊下過來,把外袍接過去挂好。郁蓁回頭看了他一眼。他背對着她坐在案前,肩背還是直的,可那挺直裏頭藏着一點僵。她忽然想起出嫁前父親說過的話:如海有才,但才學不能替他擋刀。當時她沒往心裏去,此刻卻冒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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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任第三日,林如海回來得比前兩天都晚。
郁蓁在燈下翻賬冊,非雪在邊上幫她理單據,聽見外頭腳步響,兩個人都擡頭看了眼更漏。亥時三刻。她把手裏的賬冊合上,沒等他進門,先倒了一盞溫茶。
他進來時,解外袍的動作頓了一下。不是累的那種頓。他把外袍挂好,坐下,沒先開口,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又放下。茶盞底磕在碟子上,又是那一聲輕響。
今日在衙門口,他說,有人認得我。
郁蓁看着他。
我不認識他。林如海的聲音低下去,他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什麽模樣?
記不清。他頓了頓,只記得那個眼神。不是打招呼。
郁蓁沒接話。她起身,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吹得燈焰晃了一下,也吹得她後頸一涼。林如海坐在燈影裏,半張臉亮着,半張臉沉着。她沒回頭。有人在認他的臉,認他的路。
巷口那個修鞋攤,他又說了一句,今早出門在,傍晚回來也在。同一個位置,同一個姿勢。
郁蓁的手停在窗框上。修鞋攤從早到晚守着,原是常事。可他特意說出來,就不是在說修鞋攤。
明日讓非霜早些出門。她說,去打聽打聽那修鞋的是哪裏人。
林如海擡頭看了她一眼,沒說好,也沒說不好。燈花跳了一下,兩個人都沒去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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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兩日。
林如海這日下值比平時早了兩刻。進門時神色如常,可換衣裳的動作比平常利落——像急着把外頭的衣裳剝掉。郁蓁放下賬冊:今日早。
今日沒什麽事。他說完,低頭系衣帶,系了兩次才系上。
郁蓁沒有點破。她起身去給他倒水,背對着他問:巷口修鞋攤還在麽?
不在了。他說,今早就沒收攤。
她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倒水。水聲在安靜的屋子裏顯得格外響。
入夜,非霜進來換茶,非雲跟在她後頭。非霜低聲說了一句:今日老爺出衙門時,街對面那個賣馄饨的收攤走了。時辰還早,不是收攤的時辰。非雲補了一句:明日老爺出門,奴婢已經多派了兩個家丁跟着。
郁蓁端着茶盞,沒有喝。非雪把茶盞接過,換了一杯熱的來,茶是溫的,杯壁貼着掌心,她卻覺得涼。姑蘇的林府裏,下人偷拿東西,查賬便能;有人伸手到內宅,立規矩便能。京城不是這般。朝堂上的事不會遞到她跟前,她只能從馄饨攤收攤的時辰、衙門口陌生人多看的那一眼,咂摸出一點味兒來。
她沒有叫阿愚。阿愚的天眼不是她的眼線,她也不想每件難事都靠神通。她只把茶盞放下,說:知道了。明日老爺出門,叫林家護衛前後多跟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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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是在第五日。
林如海夜歸,轎子行到東城一條僻巷。白日裏這巷子走的人不少,入夜便冷清下來。轎夫的腳步聲在牆根下回蕩,前後四個家丁提着燈籠,火光昏黃,照不了多遠,光暈外頭像立着一堵黑牆。
暗處有人。
箭是從斜後方射來的——不是軍中制式,是民間獵戶用的短弩,射程近,聲音悶。第一箭釘在轎框上,木頭發出一聲裂響,箭尾還在顫。家丁抽刀,轎夫撂下轎子蹲身。第二箭射中了一個家丁的肩膀,那人悶哼一聲,沒倒,刀卻脫了手。
然後暗處的人動了。
巷口陰影裏先站出來兩個穿短褐的人,看不清臉,動作極快。一個迎向刺客方向,一個護在轎側。他們從哪裏冒出來的,沒人看清。像是夜色忽然裂開了兩道縫。
那是郁家的人。郁晟的人。
從郁蓁出嫁那日起,這些人就跟着她進了林家的隊伍。她不知道,林如海也不知道。郁晟沒有告訴任何人,只吩咐了一句:跟着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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