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1/2)
第46章
鮑家的帖子送到官邸二門時,郁蓁在花廳看賬。
非霜遞進來,說鮑家打發個婆子在門外遞帖——帖上寫:聞林大人新任兩淮巡鹽禦史,鮑家本地立足,不敢登門,只遣下人遞帖,問林夫人安。禮單上還列了:細纨二端、碧螺春兩罐、乾鮮四色、醬園時鮮一匣——問安的體面該有的都有,人和東西都在二門等着,沒敢往裏邁一步。
商戶人家,夫人見官家夫人,本就沒有說見就見的道理。鮑家主母都進不了巡鹽禦史府的內院;能遞帖、把問安的話送到二門,已是鮑家敢做的極限。新官到任,揚州八大鹽商誰家不遞帖?鮑家來得勤些也尋常——老金那樁事壓在心底,他們更不敢慢了。
郁蓁翻了翻名帖。方家倒後,方家留下的碼頭泊位,鮑家占了将近一半——吃得最多,也最怕下一刀落在自己頭上。借問安的名目來探:動方家的人,會不會順手連他們一起動。郁蓁心裏門兒清,想了想林如海現在在做的事情,當下還是以安撫為要,否則,自家夫君要難做了。
她合上賬本,起身往二門去。讓人帶到抱廈廊下吧。
**二門抱廈·鮑家探底。**
抱廈在西側,隔一道月洞門便是外府。婆子被非霜領進來,在廊下站定,沒敢邁門檻。五十來歲,穿石青比甲,頭上銀簪,打扮體面——再體面也是商戶家出來的下人,進不了官邸正院。
婆子在廊外跪下,道了萬福,把帖上的話又禀了一遍:家裏主母問安。夫人住得可慣?
郁蓁站在抱廈欄邊,沒讓非霜搬椅子,也沒請人進內堂坐茶。她聽着,沒接話。婆子自己又說了幾句,見她只是聽,不接茬,話才漸漸往正題上靠。
方家的事,揚州城裏都傳遍了。都說林大人鐵面無私——
方家的事,倒不必在這時候提。郁蓁截住她,聲氣仍溫,林府不惹事,也不容人欺負到門上。各人有各人的分寸——守住了,彼此相安;守不住的,也怪不得別人。
官家夫人肯到二門抱廈親自領話,已經是破例給臉;再多,她不給。
婆子臉色變了一瞬,很快又堆起笑來,那是那是,方家做事不地道,揚州城裏誰不曉得——
後面的話郁蓁沒怎麽聽了。婆子在廊下又站了一盞茶的工夫,告退。禮單上的綢纨、茶罐、乾鮮,原樣仍由婆子提回二門,郁蓁沒收——收了就是領情,她不想領這個情。
非霜送完人回來,跟着她回了花廳,站在門口,等她吩咐。
郁蓁把賬本翻開,目光落回剛才那行數上,卻沒在看。抱廈那幾句,鮑家會照傳的。她說,不出明日,揚州鹽行裏該聽的都能聽見。
非霜倒了杯熱茶擱在桌上。
郁蓁端起茶盞,沒喝。接不接是鮑家的事。
**正院·星哥兒屋。**
星哥兒認藥的進度比張大夫預想的快得多。
三日工夫,七味藥的性味歸經已經背熟了。張大夫随口問一味,他連想都不用想就能答出歸經、功效、禁忌。張大夫第四日來時,從藥箱裏拿出幾味新藥,還沒開口,星哥兒擡頭看了一眼,先問了:今日學什麽?
張大夫把藥材擺開——川芎、熟地、白芍。這三樣加當歸,合起來叫四物湯。補血養氣的方子。
星哥兒看了看乾褐色的川芎片,又撿起白芍放在鼻尖聞了聞。他忽然問:能搭別的嗎?
張大夫擡眼。
甘草跟誰都能搭,星哥兒說,那川芎呢?它也跟誰都搭嗎?
張大夫沒立刻答。他撚了一撮川芎在指尖搓了搓,聞了聞藥氣,才說:川芎不走補,走散。搭對了通氣血,搭錯了耗氣。他把搓過川芎的手指伸給星哥兒看,你聞——這個味道是往上走、往外散的。所以大夫才要學配伍。每味藥跟誰走、怎麽走、走多快,心裏要有數。
星哥兒點頭,沒再追問。他把川芎拿起來,學着張大夫的樣子在指尖搓了搓,又聞了一下。
張大夫看了郁蓁一眼。郁蓁瞧出來了——這孩子的學法,不是記性好的問題;他在想整套配伍,不是一味一味死背。星哥兒這是心急了,不想徐徐圖之,而是想着只要有機會就拿出自己的本事。郁蓁看出來他的意圖,但是沒有乾預。不僅僅是她想要在人間歷練,安陵容也一樣。只是星哥兒的身份既在背後支撐着她,又約束了她。
又過了兩日,星哥兒自己提出來想學調香。
張大夫有些意外。調香不比認藥,要懂氣味搭配、君臣佐使的原理。這個年紀的孩子,能把藥認全就不錯了,調香是另一條路。他想了想,沒有直接拒,答應先從最基礎的安神香教起——沉香、白芷、藿香,一味一味聞過去,先感受氣味在鼻腔裏的層次。
星哥兒碾藥的時候忽然走了一下神。
上一世,很小的時候,安比槐教過他認藥。那不是什麽愉快的記憶——她剛表現出對藥材有興趣,湊過去想多看一眼,安比槐就把藥冊合上了,不耐煩地說了一句女孩子學這些做什麽。那聲口她記得——不容分說,帶着嫌棄。好像她感興趣的東西從一開始就不該是她的。
後來她再沒在安比槐面前提過藥材的事。
碾藥的動作身體還記得。指尖撚着藥末的觸感、研缽裏散出來的氣味、藥材在掌心裏被碾碎時微微發熱——這些不用學,手自己有記憶。她在安比槐面前收起來的那些東西,沒有消失,只是沉到了底。現在,她的所有記憶都支撐着他這一世的前進。
他沒停手。郁蓁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來,也沒有出聲。星哥兒碾完香粉擡頭看見她,叫了一聲娘。
郁蓁應了,沒提剛才那一陣走神的事。
他不想說的事,她不會問。
**威遠侯府·正院·幾日後。**
威遠侯府後院裏養着一只貓,白毛藍眼,是徐莊遠庶長子徐世綸的生母周姨娘養的。那貓在府裏橫着走慣了,沒人敢攔,也沒人會為了一只貓去得罪孫少爺的長子之母。
賈敏見紅後靜養了幾日,血止住了。大夫讓她卧床,她在床上躺得骨頭疼。難得一個好天,太陽曬到廊下,珍珠扶她在院子裏走一走,說少夫人就散一小會兒,不走遠。
走到月洞門附近,那只貓忽然從牆頭竄下來。
貓不懂人肚子裏懷着什麽。它只是追一只飛過的雀鳥,踩了一下月洞門的牆沿蹬腿撲出去,正正撞在賈敏小腹上。
她沒站穩,往後倒。珍珠伸手去拉,沒來得及——小腹先着了一下,緊接着整個人摔下去,後腰磕在石階棱上。石階是青石的,邊角磨過但仍硬得很。那一磕的響聲,珍珠後來回憶起來說像什麽東西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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