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2/2)
血立刻就湧了出來。比上次見紅多得多,順着裙擺往下淌,在青石地上洇開。
賈敏沒有叫。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裙上的血,又擡頭看了一下天,然後無聲閉上了眼睛。
大夫來了,看了,搖了頭。讓叫産婆。
胎沒保住,是個已經成了型的男孩兒。不止這一胎——傷了根本,往後都不能生了。那句話從大夫嘴裏說出來的時候,珍珠跪在床邊哭出了聲。徐莊遠不在,侯夫人和世子夫人在外面收着,當場變了臉色。賈敏沒有哭,她平躺着,眼望帳頂,面上一片空白,心如死灰。
她已經不知道還有什麽好說的了。從嫁進威遠侯府到今天,她一步一步退,一步一步讓。被三太太當面諷刺肚子不争氣,她忍了。徐莊遠睡在姨娘屋裏大半年來正院不過點個卯,她忍了。喝轉胎藥喝到身子發虛、婆子說藥烈傷身子,她照喝。以為自己至少還能生一個兒子——只要有了兒子,這些苦就不是白受的。
現在連這條路都斷了。
她閉着眼睛,想起小時候在榮國府,站在廊下看新科進士打馬游街。有人指着馬上的幾個人告訴她,那是徐家狀元,那是宋家榜眼,最俊俏的那個是林家探花。那時候她還以為,這世上的路,走錯了可以重來。
**威遠侯府·正廳。**
消息傳到榮國府,賈母當日下午就到了威遠侯府。
一品诰命的轎子在二門落下。賈母沒有讓人通傳——她不想給威遠侯府準備的時間,直接走進了正廳。她來是要讨說法:那個周姨娘必須給個交代。這不僅僅是個姨娘,而是女婿長子的母親,意義不一樣。她早就提醒過要果決,可惜,賈敏心慈手軟,只得到了如今的後果。
威遠侯夫人迎出來,臉上堆着笑,親家太太怎麽來了——
那只貓,處置了沒有?賈母口頭上沒有直指向周姨娘,但是指向那只貓,也很明确了。
威遠侯夫人笑容僵了一瞬,還沒來得及開口,屏風後走出一個人來。
威遠侯。
他比賈母長一輩,論年紀也比賈母大幾歲。進門先拱手,聲氣不急不慢,像在招呼平輩的老親——親家太太來了,請坐。
賈母沒有坐。
威遠侯自己先落了座,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才說:親家太太是為孫媳婦的事來的吧?年輕人身子養養就好了,不必太憂心。
那只貓——
貓不懂事,已經關起來了。
賈母盯着他。話說到這個份上,貓關沒關不重要——他只肯說到貓為止。那只貓是誰養的、賈敏傷到了什麽程度,他門兒清,就是不想追究。
周姨娘——
家裏面養了只貓,也不是什麽大錯。威遠侯把茶盞擱下,聲氣還平着,話卻沉了下去。親家太太,這事兒說來也是敏兒自己不小心。懷着身子就不該到處走動——她要是好好在床上躺着,哪有這些事。
賈母的指甲掐進掌心。她活到這個歲數,聽得出這句話的分量——威遠侯在定調子:是你女兒自己不當心,威遠侯府沒有錯。
她品級比他高。論朝廷命婦的品秩,她這個一品诰命在他之上。但威遠侯長她一輩,世襲的侯爵,在這間屋子裏,輩分就是秤砣。他稱她親家太太——叫的是姻親身份,把她框在嫁進來的女兒的母親這個位置上,不叫她的诰命封號。
她說的每一句話他都接,接完了輕飄飄擱下。沒有一句是正面頂回來的,也沒有一句是真的聽了進去。
賈母在正廳坐了兩盞茶的工夫。她跟威遠侯你來我往地說了幾輪——她要那只貓處置,要周姨娘收斂,要為賈敏讨個說法。威遠侯每一句都用年輕人養養就好了、貓已經關起來了、親家太太多慮了來擋。軟釘子一顆一顆地咬,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憋着氣,走之前去看了賈敏。
賈敏面朝裏躺着,被子拉到肩膀以上,露出一截頭發。珍珠跪在床邊,眼睛紅着,看見賈母進來要起身,賈母擺了擺手。
她貼着床沿坐下。
敏兒。
賈敏沒有動。
賈母坐了一會兒,把手搭在被子上。那只手搭上去就沒有再動。她年輕時也是殺伐決斷的人,賈代善在時,榮國府裏裏外外她說了算,連婆婆都要退讓三分。但此刻坐在這間屋子裏,她連替女兒要一句公道話都要不來。
娘在。她說。
賈敏沒有應。
賈母又坐了一陣。想再說點什麽,張了張嘴,發現沒什麽好說的了。所有的安慰話都是空的——往後在這府裏怎麽立足?這話她當着女兒的面說不出口。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沒再留步。
賈母走出正院,在廊下站住了。
庭前的石階還是老樣子,跟她第一次來威遠侯府議親時一模一樣。那天她坐在這間正廳裏,看威遠侯府的陳設——紫檀鑲大理石座屏、官窯青花瓷瓶、滿堂的體面——心裏想的是:林家那個空殼子侯爵,拿什麽跟人家比。她要女兒嫁得體面,嫁得有分量,嫁進這樣的人家才不算委屈。
她替女兒選了這條路。每一步都是她親手選的——是她覺得這樣最好。
賈代善死了,榮國府長子賈赦襲爵,勢頭大不如前——今日這正廳裏,她連發火都發不出去,發了也沒用。這口氣她咽不下,也還不急在這一刻争完。
廊下起了一陣風,吹起她披風的下擺。
她站了一會兒。心口發沉,可愣太久沒用。路是人走出來的。女兒生不了了,那就找個好拿捏的替她生,記在她名下,一樣的。
身後的婆子低聲喚了一聲老太太。賈母搭着丫頭的手往轎子走,沒再回頭看一眼。敏兒現在是一時想不通,但是她得提前替敏兒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