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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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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院門響了。

非霜開門,張大夫挎着藥箱站在外頭,身後跟着打哈欠的星哥兒。星哥兒眼皮還黏着,手裏攥着個布包——昨晚上就包好了,非要今天帶來給張大夫看。

揚州林府正院。張大夫先進裏間給郁蓁請了脈——診安胎,也看看方子要不要改。手指搭了左腕又搭右腕,點了點頭,說底子穩,氣血足,安胎方子照舊,每日一帖,連服七日再看。郁蓁道了謝,叫非露封了診金。男女她不問——阿愚早說過是丫頭,再問大夫也是多餘。

張大夫收了脈枕:“胎氣尚穩,脈象比頭一回沉實些。照方子吃,忌怒忌勞便是。”

郁蓁點頭應了,自己的身子骨有多康健,自己有數。

星哥兒等診完脈才湊上來,把布包在桌上展開。裏面是兩小撮乾藥材,看着差不多,顏色一深一淺,不仔細分不出區別。

“今日辨這個,”張大夫拈起一粒深色的,擱在掌心裏,“同一味藥,一個産自川地,一個産自湖廣。聞聞。”

星哥兒蹲在廊下,兩撮藥材分放兩只手心,湊近聞了又聞,眉頭皺起來又松開,又湊近聞了一回。郁蓁坐在廊邊看着他——這孩子聞東西的時候整個人都是靜的,眼睛半阖着,鼻翼微微翕動,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她忽然想起另一張臉。

也這樣蹲着聞過什麽。指尖撚着一粒藥丸,偏着頭,眉頭輕輕皺着,說“這味加多了”。那時候也是這樣的晨光,也是這樣的安靜,那人也是渾身沉進氣味裏,外頭天塌了也不管。安陵容聞了一輩子的香,也調了一輩子的香,到頭來什麽也沒留住。

郁蓁把視線收回來,落在自己手背上。指尖不自覺搭了一下小腹——那裏還是平的,裏頭卻已經熱着。懷星哥兒那會兒溫吞,像一團面在竈臺上發了一夜;這一回利落,像有人推門進來就坐定了,招呼也不打。她心裏先軟了一下,随即又覺得好笑:東方不敗的性子,生出來怕是從娘胎裏就要跟人打架。

星哥兒擡起頭,兩手掌心各托一味藥材,認真說:“娘,這個。”他指左邊的深色,“這個沖一些,後頭還有一點苦。右邊那個軟,沒精神。”

一邊的張大夫點頭:“産地不同,地氣不同,出來的氣味就不一樣。同一樣東西,換個地方長就不是一個樣子了。”

星哥兒又聞了一回,把兩味藥分開包好,塞回袖兜。他學東西不愛死記,全靠鼻子和手一遍遍試。郁蓁心中發笑,看樣子,男兒身的安陵容還是個實乾派。

非霜從月洞門外進來,步子與往常一樣,臉上沒有表情,但是眉梢松快。郁蓁看了她一眼——這樣子是來報喜事的。她沒在廊下問,起身往裏間走。非霜跟進來,關了門。

“摸到了。”

非霜聲音壓得低,站得近了些:“兩條線。頭一條,廚房采買上的人,姓孟的婆子。男人在江家碼頭上扛活,她有個侄子也在江家鋪子裏當夥計。周姨娘那邊送禮搭線那幾天,她告了兩日假,後頭又回來當差。賬上對不上,她報的采買數比庫房實收多了三成。中間差了十幾兩銀子,補不齊。”

“怎麽查到的?”

“郁貴派人跟着她男人走的。”非霜說,“周姨娘送禮那些天,外頭進來的東西誰過了手、誰多休了半日,一個一個對的。就她一個,日子和銀子都對不上。她往外傳過兩回:一回是周姨娘有孕,一回是杜姨娘病逝。頭一回傳得慢,送了半個月多才到江家。第二回還沒遞出去,人還在府裏,消息還壓在手裏。”

郁蓁點了點頭。“外頭傳我肚子的那條呢?”

“第二條。”非霜頓了頓,“張大夫手下抓藥的藥童。安胎方子從他手裏過,喜脈那日他在外頭候着,方子一下來他就摸着了。奴婢順着鹽商那邊的口風往回對,江家碼頭上有人跟他換過信。人小,不起眼,專遞大夫房裏的動靜。”

郁蓁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後背先涼了一下——她囑過別傳,大夫嘴也嚴,偏是抓藥的那雙手把話送了出去。煩完了,又冷下來。清掉容易,可清了江家就會換渠道,又得重查。不如留着,捏在自己手裏。

“兩個都不動。”郁蓁放下茶盞,“叫他們覺着自己藏得挺好。後頭有東西要往外送的,再從他們手裏過。安胎的方子照舊,藥童經手的,也只能是我想讓外頭聽見的。”

非霜應了一聲,沒多問,轉身出去。

郁蓁起身往前院走。出月洞門的時候,停了一步,跟廊下的非露說:“周姨娘那邊的份例照舊。不必多給,也別短了。盯着廚房,別叫人借着杜姨娘的事給她做手腳。”

非露點頭去了。

周姨娘最近很安靜,對她來說,後面能順順利利健健康康把孩子生下來,賭的這一把,才算是真的成功了。西廂的簾子落得早,燈也熄得早——剛出過事,學乖了,不肯惹眼。張大夫早就跟林如海說過:這胎是個哥兒。林如海聽了是高興的——多一個兒子,誰不高興——可也只高興那麽一下;他心裏真正重的,是嫡子星哥兒。郁蓁更不往這上頭想。周姨娘肚子裏那一個,生下來也是要抱到正院來養的——給星哥兒日後攢打手、攢班底。她不打算在這時候動周姨娘,也犯不着對她好。一個懷着庶子的妾,安靜就是最好的狀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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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下值回府時,天還亮着。

他進正院,脫了官服,洗了手,坐下喝茶。今日他見過江家的人——收服鹽商的第一步,今天才真正邁出去。動腦子跟人談了一天,乏,太乏了。

郁蓁續了熱茶,坐到他對面。她問的就是這一樁:“江家那邊怎麽說?”

“見過了。”林如海喝一口茶,累到有點淡淡的看破紅塵的感覺,“比預想的識趣。底價不高,要的東西也清楚。再看一兩回,能用。”

見面怎麽談的,他沒細說。郁蓁也不追——江家要什麽價、允什麽利,是外頭鹽務上的事,他自會對着賬冊算清楚;她摻和進去,便是越權。他肯回這句“見過了”,說明江家願意談,門已經開了。她要盯的,仍是府裏那兩條耳朵。

“我這邊也清了。”她說,“兩條耳朵都摸到了。廚房采買一條,藥童一條。外頭傳我有身子,是藥童捅的。兩個都沒動,留着遞假消息用。”

林如海點了點頭,又喝一口茶:“藥童那條,你盯緊些。方子天天過手,比廚房更招眼。”

外頭星哥兒下了學往正院跑,到門口剎住,叫了一聲“父親”。

林如海招手叫他進來。

星哥兒行了禮,袖兜裏鼓鼓的,掏出兩小包藥材給父親看。他蹲在腳邊,把今日聞藥的事說了一遍,說得認真。說完仰着頭等父親說話。

林如海拈起藥材聞了一下,說:“你學得比你爹快。爹當初在你這個年紀,連藥材長什麽樣都不認得。”

星哥兒眼睛亮了,嘴角壓不住。林如海伸手在他頭頂按了一下。

郁蓁坐在旁邊,看着這一幕,像冬日在懷裏抱了個暖呼呼的爐子。茶盞端到唇邊,又放下——沒出聲,怕一開口,這點熱乎氣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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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京城榮國府。

舊院裏,天還沒全暗,賈母的丫鬟就在廊下點了一盞——老太太進出,怕絆着。那盞燈不大,光暈攏在廊下幾步遠的地方。

賈母坐在賈敏對面,中間隔着一張小幾,幾上擱着一碟桂花糕。大廚房的竈上做的,賈敏從前愛吃的那種,面皮裏揉了蜜,蒸出來是半透明的。但誰也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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