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生天未半(2/2)
後來,梁淺才知道這個沉默寡言少年郎君,竟是當朝太子。
只不過現在這光景,一個樹倒猢狲散,坐了天牢、被打得潰不成軍的太子,再怎麽相識也沒什麽用。
梁淺作為一個藥商,小道消息靈敏異常,北疆出事的第二天他就聽說了。
這種風起雲湧的大事,老百姓雖然不參與,但喜歡看。正在他猶豫要不要把《江湖月報》的頭版頭條由“楚俠深陷朝堂風波!”換成“北庭城不為人知的秘密”時,宇文彌帶着重金前來求藥了。
是真的重金,很重很重的金,梁淺一擡手,險些沒有拿得動的那種重金。
他曾發誓,不能違背自己從醫的良心,要對所有患者朋友一視同仁,無論對方是貧窮還是富有。
所以他馬不停蹄的就趕來了。
姬玄雖然是個落魄的太子了,但是誰叫他梁淺對患者一視同仁呢。
梁淺收起那堆黃金,心中暗嘆,什麽政治鬥争,什麽朝堂局勢局勢,他一介江湖草莽、市井小民,只懂開張做買賣,其他的東西,不懂不懂。
還是治病救人重要。
他草草吃完飯,飒飒喝完水,撩起袖子就往顏行歌處去。
然後驚訝道:
“怎麽是個女子?要救的人不是太子殿下嗎?”
舒月從沒見過如此輕浮的大夫,但眼下除了他無人可用,只能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切地道:
“這是太子妃殿下,無異于太子殿下,還請先生……還請梁神醫施救。”
太子妃和太子只有一字之差,身份從叛黨降級為叛黨家眷,錢卻還是那麽多錢,這波穩賺。梁淺大點其頭:
“施救的施救的。這位……”
宇文彌乜了眼梁淺:“舒月。”
“這位舒月姑娘,”梁淺正色道:“麻煩給梁某燒一壺熱水,将我藥箱中藍色格子中的藥一并文火煎了。”
舒月趕忙去了。
三人分頭行動,燒水的燒水,搬柴的柴,把脈的把脈。
待到舒月端着藥回來時,卻見梁淺一臉愁容。
舒月問道:“梁神醫怎麽了?”
“太子妃殿下的脈搏……”梁淺的雙指還放在顏行歌的手腕上,似是在做最後的确定:“很奇怪,不像是尋常人的脈搏。她昏迷不醒幾日了?”
舒月憂心道:“三日了。”
“五日有餘,或許更久。”宇文彌更正道。
“對對對,五日或者更久,姑娘是宇文從牢裏救出來的,說是在牢裏時就昏了,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昏的。”舒月一拍腦袋,她已經有些累了,事情記得有偏差,說出來的話也帶了些稀裏糊塗。
“……”梁淺收手:“我知道了。”
他摸着顏行歌的脈象實在是奇怪。
沉睡許久的人,脈象本該虛大無力。可是顏行歌的脈在極沉之處,卻又按之不絕,似有一口氣吊在那裏,不散,也不醒。
簡言之,她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根本沒睡——像是活着,又像是早已經不是活人的脈了。與其說梁淺在救人,不如說梁淺在救一副不知是不是人的軀體。
這樣的病人,梁淺還是第一次見。
梁淺名號“神醫”并非空xue來風,實際上他壓箱底的本事并不少,他對顏行歌用盡了良方,簡直是把自己畢生行醫的家底都掏乾淨了。什麽秘方偏方,什麽針灸外敷,甚至架着人往嘴裏灌湯藥,無所不用其極。
可一連兢兢業業治了好幾日,效果堪稱聊勝于無,顏行歌該睡照樣睡,半點蘇醒的跡象都沒有。
最邪門的是,顏行歌身上沒有半點外傷,看着好端端一個人,偏偏就是不醒,仿佛只剩下一副軀殼,魂魄死死被困在內裏。
梁淺有點沒招了。
他行醫多年,還是第一次遇見這麽不講道理的病。可越是沒有結果,他心裏的好奇就越發的旺盛。
這幾日顏行歌躺在那裏,唇色慘白,若不是仔細去聽,甚至聽不見呼吸聲。幾次梁淺都湊在榻前細細打量,生怕顏行歌人沒了。
半點微風響動都能把顏行歌的發絲吹亂,梁淺無奈将她的亂發撥開,看着她緊鎖的眉頭,心地不知不覺生出幾分細碎又異樣的感覺。
顏行歌是吧?
姓顏,能貴為太子妃,那應該是永安城裏顏相家的女兒。
顏相他知道,那中年男人是皇城裏出了名的靠老婆發家,本事不大,運氣不小。
他……能生出這樣貌美乾淨、風骨卓絕的女兒?
真是天降鴻福的運。
夜深人靜,別院燭火輕輕搖曳,夜色靜谧又深沉。梁淺将思緒收回,俯身在榻邊小憩。
幾日高強度的診治費心費力,就算是神仙也扛不住,他來的匆忙,一路上奔波在先,沒一會兒便沉沉睡去。
榻上的顏行歌動了動指尖,随後緩緩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