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2/2)
夜幕低垂,狂風卷着冰涼的雨絲抽在人的身上,滿目青黑中,冬青終于看見了在風雨中劇烈搖曳的長明燈。
“冬青,這麽大雨,你去哪了?”守山弟子已和冬青混了個臉熟,他飛快的掐了個火字訣,一簇小火苗“卒”的一聲在他指尖躍動起來。
暖橙色的火苗外面裹了一層圓潤的光暈,火苗穩穩向上,在狂風暴雨中巋然不動,那光暈将風雨隔絕在外面,暖融融的照亮了一方小天地。
守山弟子将火苗交給冬青,囑咐她去把紫荷師姐院子裏的荷花燈點亮。
冬青騰出一只手接過火苗,溫熱的暖流源源不斷地從掌心傳來,稍稍驅散了她被雨水浸透的刺股寒意。
她道了聲謝,踩着青石長階向半山腰跑去。
起碼守山弟子沒有察覺到妖氣,冬青心下稍安,她緊了緊懷中蓑衣,加快了腳步。
穿過一線洞天與修心池,一座清雅幽靜的院落掩映于沙沙作響的竹林中。
冬青頭也不回的将掌中火苗向籬笆一甩,籬笆上蓮花形狀的小燈便從院門開始向兩側一盞一盞次第點亮,暈開一片朦胧的暖光。
她拔腿跑到後院藥架子上,卻見止血的傷藥已經被她用光,其餘跌打損傷的丸藥,也被她前些日子拿去救平野山的那個老頭。
懷中狐貍的呼吸似乎愈發微弱下去,冬青焦急的轉了兩圈,猛一咬牙,忽然像下定了什麽決心一般把它往角落茂密的雜草裏一埋,起身奔出院落。
雨幕茫茫,清瘦的身影跑出兩步忽然停下,緊接着折返回來,手忙腳亂地在雜草裏扒拉出那只狐貍,用蓑衣包好,轉身又跑入雨幕。
小時候冬青吃不飽穿不暖,餓了就偷聞府廚房裏剩下的硬饅頭,受傷了不敢偷現成的丹藥,就偷聞儒可煉丹剩下的邊角藥渣。
偷雞摸狗的事做慣了,就連接下來要去偷門主的草藥,心裏竟也生不出什麽波瀾。
再者也不是第一回了。
冬青又沿着山道往上爬了一段,齋舍內,修行的弟子正在念習心法。
忽然一陣涼風掠過,檐角的書燈被風扯的搖晃揚焰,暖黃的光暈有一瞬掃在了冬青身上,她連忙蹲下,脊背抵住藩籬。
心動如擂鼓,待到風漸息,冬青彎着腰,繞過齋舍,來到門主的住處。
匾額上,逍遙閣三個大字如龍蛇飛舞,一筆一畫都像要沖出這四方束縛一般,虬勁有力。
只不過冬青無暇欣賞,她拎起濕透沉重的衣擺,踮起腳,悄聲從打瞌睡的門童邊溜進去,随後攥着衣擺的手一松,她貼着牆根拔腿狂奔起來。
門主逍遙老兒是仙人頂三個門主中最神出鬼沒的一個,正巧近日他不在,所以逍遙閣內幾乎沒有弟子和侍者。
冬青輕車熟路的摸到放置丹藥的地方,從一個青色的小瓷瓶裏飛快倒出一顆丹藥攥在手裏,随後将其放回原處。
她又抓了一把止血化瘀的草藥塞進衣襟,仔細抹淨青磚上零星濺落的水漬後蹑手蹑腳地溜了出去。
雨總算小了一些,冬青尋了處僻靜密林,小心翼翼的掀開蓑衣,她伸手探去,指尖觸到溫熱的皮毛和微弱的起伏,頓時松了口氣。
還活着。
她不敢耽擱,連忙撬開狐貍緊閉的齒關,将手中緊攥的丹藥塞進它嘴裏。
因為攥的太緊,丹藥被冬青掌中的雨水和汗水浸濕,在她掌心留下了一圈褐色的藥漬。
秉持着天地精華不能浪費的念頭,冬青撿起一片看上去還算乾淨的樹葉,将藥漬刮下來,一點不剩地送進狐貍的微張的嘴裏。
正當她做完這一切,松了口氣,準備回去的時候,忽然發現她面前投下了兩個人影。
她渾身猛的一震,緩緩回頭看去。
聞向度和聞向舟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後,雙臂抱胸,兩張面孔隐于樹冠投下的濃重陰影裏,像戴了一層黑色的面具。
她幾乎本能的迅速将狐貍拉到自己身後,整個人緊繃着,這是一種戒備到極致的姿态。
“小雜種,”聞向度陰恻恻地開口,“讓你買的雞呢?”
“雨下太大,山下的鋪子都關門了。”冬青緊着嗓子開口。
“你身後藏了什麽?”聞向舟看到蓑衣下紅色的一角,伸手去扳冬青的肩膀,不料一時卻沒扳動。
“好啊,你竟然帶了只小畜生上山!”聞向度不知何時繞到她身後,魔爪伸向那只奄奄一息的狐貍。
冬青不知哪來的驚人力氣,她一把推開聞向舟,同時轉身對着聞向度拽着狐貍尾巴的手一口咬下。
聞向度冷不丁被咬了個正着,痛的龇牙咧嘴的抽氣。冬青找準這個電光火石的空隙,抱起狐貍撒腿就跑。
然而沒跑出兩步,便被一根破土而出的藤蔓拽住了腳踝,她身體驟然失衡,重重摔倒在地。
聞向度捂着流血的手,一步步逼近,他咬牙切齒道,“小雜種,膽子肥了啊,為了一只畜生,敢咬我?!”
冬青知道自己跑不過一陣毒打,索性把狐貍死死護在自己身下,拳頭如雨砸下,帶着恨意與羞辱,一聲一聲沉悶地砸在冬青單薄瘦弱的脊背,她死死咬住唇,将痛呼咽進肚子裏。
突然,眼前白光大盛,刺目的白光讓冬青下意識閉眼,待眼前漸漸暗下去,她驚覺該落在自己身上的拳頭沒有如期而至。
她猝然回頭,只見聞向舟和聞向度捂肋仰面倒在十米開外的地上,表情扭曲猙獰,似乎是痛的在泥水裏打滾。
冬青一臉疑惑,下意識低頭看向懷裏的狐貍。
小家夥似乎比剛才更加虛弱,安靜的躺在她懷裏,但掌心傳來的跳動,似乎逐漸有力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