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上海牌手表(1/2)
风雪停了。
惨白的冬日晨光,越过老熊岭那光秃秃的树梢,照进大队卫生室那扇糊着高丽纸的破窗户时,躺在火炕上的孙建国,睁开了糊满眼屎的眼睛。
“嘶,水,我要喝水……”
孙建国觉得自己的喉咙肿痛,浑身的骨头像被重型卡车碾过一样,稍微动一下就疼得直抽冷气。
“醒了?醒了就把这碗姜汤灌下去,去去寒气。”
孙建国费力地转过头,只见那个城里来的林大夫,正穿着那身拉风的将校呢大衣,手里端着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慢条斯理的喝着热水。
在林大夫的身后,那个总是像个哑巴一样眼神凶狠的沈翠,正蹲在灶坑前,默默的往里添着苞米瓤子。
孙建国的记忆出现了严重的断层。
他最后的印象,只停留在自己拉着那辆沉重无比的独轮车,在阴阳沟外围遭遇了极其恐怖的暴风雪。
他记得自己好像冻僵了,做了一个极长的噩梦,梦里自己在疯狂的砸着什么铁疙瘩,连指甲都崩断了。
“林,林哥,”
孙建国看着自己被紫药水和纱布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双手,再看看旁边炕上同样裹得像木乃伊一样、还在昏睡的其他四个青年,眼眶瞬间就红了。
在七十年代,遇到这种大雪封山的极端天气,在深山老林里迷路,那就是十死无生的绝境。
“是您把我们几个从雪窝子里硬拖回来的?”
孙建国挣扎着坐起来,声音哽咽。
林跃放下茶缸,淡淡一微笑,他摆了摆手:“嗨,毛主席教导咱们,阶级兄弟的情谊比天高、比海深,我是大夫,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这几个大队的好劳力,冻死在老林子里不是?昨天那场白毛风刮得太邪乎,你们几个都冻魔怔了,要不是沈翠这丫头认路,咱们都得交代在后山。”
林跃只字未提昨晚在冰湖上惨烈的剥皮抽煞和阴阳对账,把这五个人被鬼上身、险些打生桩的恐怖经历,包装成了一场战天斗地的抗风雪自救。
孙建国信了,而且信得死死的。
在这个狂热的年代,没有比同志间的生死救援更能让人热血沸腾的借口了。
“林哥,大恩不言谢!我孙建国以前瞎了眼,处处给您找不痛快,从今往后,您就是我亲哥!”
孙建国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心,他用那只缠满纱布的手,撩起左手的袖子,解下了手腕上那块宝贝的手表。
那是一块上海牌7120型十七钻全钢防震机械表。
在七十年代,这玩意儿是真正的顶级奢侈品,黑市上能炒到一百五十块钱还要外加难搞的工业券,是年轻人结婚梦寐以求的三转一响之首。
孙建国下乡插队时,他爹卖了半座城里的老房子才给他弄来这么一块装点门面的硬通货。
“林哥,这表您收着。”
孙建国肉痛,但又坚决的把带着体温的手表塞进林跃的大衣兜里,顺手还掏出了半沓子花花绿绿的票证,“还有这二十斤全国通用细粮票,您别嫌弃。要不是您,兄弟我这条命就喂了山里的狼了。”
林跃原本还想客气两句,但眼睛在一扫过表盘那极具年代感的银色刻度和秒针后,手里的动作比脑子还快,把兜捂严实了。
“建国啊,你这是干什么?咱们都是革命战友……不过既然是你的一片心意,当哥哥的要是推辞,那就是打你的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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