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谋国之论（2/2）
也不可能主动掀起造反内乱，统大兵威压东京夺权。
长此以往，靖王困守此地，与当年的辽国南京朝廷、张觉有何两样？
为长远计，靖王必须考虑迁转他处，另起炉灶！”
赵朴绷着脸，浑身一动不动。
韩昉这番话，让他极受震撼，颇有醍醐灌顶之效用。
所谓当局者迷。
当他自己成为燕京之主时，往往遗漏掉许多藏在暗处的危机。
这些危机，短期内不明显。
假以时日，一旦爆发，就如雷霆万钧一般，让他此前所有心血付之东流。
韩昉以局外人视角来看，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当年的辽国南京政权，后来的张觉，不都是困死在燕京之地！
按照常理来说，燕山府人口多，土地广，交通便利，又有山河之险，完全可以当作根基潜心经营发展。
可当燕山以北，松亭关外，全部被女真人占据的时候，这块地方就成了抗金前线，注定难以休养生息。
没有一个稳定大后方，何来长期抗金大计？
在反复的战争拉锯中，他的力量得不到补充，只会被慢慢削弱，直至消亡。
猛然间，赵朴出了一阵冷汗，浑身浸透，后心阵阵发凉。
韩昉忠告之言，点明埋藏在他身边，最不明显，也是最大的一个隐患！
赵朴满面诚恳地揖礼道：“依先生之见，何处可以立足？”
韩昉摇摇头：“韩某暂时还未想到。
天机未现，时候未到，靖王早作准备，备而无患！”
赵朴缓缓点头，明白韩昉意思。
此事干系太大，毕竟要迁移走整个燕山大都督府和数万军队。
这半年来，不仅常胜军，其余各部数以万计的军士在燕京安家。
他们有家有口，刚刚拥有安定生活，有了田产家财，不会轻易离开。
迁移消息一旦传出，军心民心必定大乱。
此事，必须一再慎重，通盘考虑周全才能施行。
韩昉沉声道：“既然靖王志在谋国，就不能白白成为宋朝廷抵抗金国的挡箭牌！
相反，靖王才应该想办法躲在宋朝廷身后，积蓄力量，以待时机！”
赵朴拧紧眉头，沉吟好半晌才道：
“可是燕山府百姓刚刚归心，此刻撤离.....”
有些话，赵朴实在说不出口。
失去燕山大都督府，燕京顷刻间就会沦陷。
数十万百姓无可避免地沦为金国治下汉民。
一个不慎，他就会从燕京人人爱戴的贤王大都督，成为抛弃治下子民、不顾百姓死活的独夫民贼！
名声直坠而下，摔进烂泥里，自此遗臭万年。
赵朴自问不会轻易受名声所累，但也不想背负耻辱骂名。
韩昉微微一笑，心中生出欣慰之感。
靖王内心的挣扎和犹豫，恰恰说明他是一个心怀万民之人。
也只有这样的人，有足够胸襟并吞八荒、囊括四海！
类似特质，此前他只在阿骨打、吴乞买身上看到过。
正因为如此，他才甘心情愿侍奉两位女真族君王。
当年在大辽治下，契丹人和汉人尚且能够和睦相处。
他相信，只要君王足够贤明，金国也能如此。
宋国虽是汉人王朝，赵官家却和天祚帝一样昏庸无能。
宋朝廷先是背弃百年澶渊之盟，后又在宋金盟约方面反复无常，毫无国家信义可言。
杀张觉更是撕掉宋朝廷虚伪仁善面具。
这样不仁不义、无忠无孝的汉人朝廷，灭亡才是天理！
现在，韩昉在赵朴身上看到一位英主应有的气质和才干。
这让他看到宋朝廷破而后立的希望！
能够重塑华夏帝脉，重现汉唐荣光，对于任何一位汉人士大夫而言，都是无上荣耀和毕生追求！
此刻，这也成为韩昉新的人生目标！
“靖王......”
韩昉端坐着，上身微微前倾，揖礼道：“靖王心怀仁义，韩某也由衷敬佩！
不过韩某认为，倘若大都督府留在燕京，反倒对百姓不利。
一来战事一起，燕京作为前线，负担必定沉重。
兵役、劳役、苛捐杂税，单凭一府百姓能支持多久？
二来，宋朝廷最喜欢做亲者痛、仇者快之蠢事，天知道他们会如何对付燕京？
金国稍稍给些蝇头小利，说不定就能让东京发兵来攻。
到时候大都督府外御强大金国，内防东京朝廷，何其艰难困顿？
三来，困守燕京，长此以往，靖王终将失去问鼎之机！
孰轻孰重，还请靖王慎重考量！”
赵朴看着他，沉声道：“撤走大都督府，燕京落入金国手中。
百姓们，又会如何？”
韩昉道：“以韩某在金国数年的观察来看，女真人非常善于接纳和吸收外族文化。
阿骨打善战却不嗜杀，吴乞买性情暴烈却不会轻易施罪百姓！
他们深知，女真族人丁稀薄，想要统治如此广袤国土，必须要接纳契丹人、汉人，甚至是奚人、渤海人。
征服、接纳、融合、扩张，是千百年来塞外胡族得以延续和强盛的根基！
人口，才是一个部族的基本。
当年打下燕京，阿骨打选择要三万户百姓，而把燕京城还给大宋。
因为他知道，只有足够多的百姓，才能支撑起大金国的强盛。
只要有源源不断的精兵，燕京城随时可以拿回来！”
赵朴安静听着，长叹口气：“我明白你的意思。
金国会包容治下汉民，因为他们需要人口。”
韩昉微微颔首：“所以，靖王无需过分担忧此事。
相反，靖王在此地留下仁义贤名，将来时机成熟，收复失地，百姓们仍旧会夹道欢迎。
百姓们更关心家中田产收成，来年若是遇上灾荒，能不能有口余粮吃......
至于城头大旗究竟是谁，大多数时候百姓们并不在意......”
赵朴深吸口气，“听公美先生一席话，茅塞顿开！
此事，我需要重新梳理，慎重考虑。
等到时机成熟，再与先生讨教！”
韩昉起身揖礼：“韩某告退！”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赵朴，跨出官房离去。
赵朴心头多了几分沉重。
韩昉一番“另起炉灶”的论断，让他看清楚未来存在的危机。
这件事千头万绪，他还需要重新捋捋。
等他自己考虑清楚，还要召集文武臣僚共同商议。
惊喜的是，韩昉今日主动来找他建言，态度明显谦恭许多。
这背后，定然离不开萧容劝导。
收降韩昉，他身边才有了一位真正意义上的智囊军师。
赵朴嘴角上弧，萧容这婆娘，果然没令他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