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端午节快乐（二）（1/2）

吃完早餐后，理查德把盘子收进洗碗机，用一块深蓝色的超细纤维抹布把岛台台面擦了一遍——温嘉注意到他擦台面的方向和力度都是均匀的，从左上到右下，每个区域覆盖两次，像是在清理手术器械台。然后他从冰箱和橱柜里陆续搬出了所有的材料，整齐地排列在岛台上。

两包干粽叶，已经提前从真空包装里取出，放在一个装满冷水的大碗里浸泡着。粽叶在水里舒展开来，颜色从干燥时的灰绿色变成了深沉的墨绿，叶片上的纹理清晰可见，像是某种古老书卷上褪色的墨迹。

然后是一盆泡好的圆粒糯米，清水刚好没过米面，米粒吸饱了水之后变得饱满圆润，在灯光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一卷白色棉线，剪好了长度——理查德把它们剪成了大约四十厘米长的段，一根一根整整齐齐地码在台面上，像是待缝合的缝线。

还有食用碱，装在一个玻璃碗里，白色的细晶体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以及馅料。

当理查德把馅料一样一样从冰箱里端出来的时候，温嘉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然后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接近于哭笑不得的东西。

豆沙。

细腻的红豆沙，装在一个透明玻璃碗里，表面抹得平滑光亮，用保鲜膜封着。枣泥。深褐色的，带着枣子特有的酸甜香气，同样装在玻璃碗里，保鲜膜上面贴着一个的标签，手写着“枣泥·周四制作”几个字。

还有一碟糖渍桂花，金黄的花瓣悬浮在透明的糖浆里，甜香浓郁得能从厨房这头飘到那头。还有一碗莲子——已经去了芯的，白白胖胖地泡在清水里。还有一碟板栗仁，饱满金黄，上面撒了一点点糖粉。

没有肉。

没有咸蛋黄。

没有香菇。

没有任何一种可以被归类为“咸味馅料”的东西。

温嘉盯着那排整齐的馅料碗看了整整五秒钟，然后缓缓抬起眼睛，看向岛台对面的理查德。理查德正站在冰箱旁边，一只手扶着冰箱门，另一只手里端着一碗还没摆上桌的蜜渍红豆，脸上的表情介于自豪和心虚之间。

“理查德。”

“嗯。”

“你是甜党吧。”

这不是疑问句。

理查德把蜜渍红豆放在台面上，和豆沙碗挨在一起，整整齐齐地排进了馅料阵列里。然后他摘掉围裙上沾到的一片粽叶碎屑，用一种承认罪行但拒绝忏悔的语气回答：

“我奶奶告诉我，我们家的粽子从来都是甜的。碱水粽蘸白糖，豆沙粽，枣泥粽，糖桂花莲子粽。肉粽这种东西——在我奶奶看来，是一种值得尊重但不会亲自尝试的文化习俗。”

“那你还问我要不要来包粽子？你就不怕我是咸党？”

“我考虑过这个可能性。毕竟中国的粽子文化存在显著的地域差异，你大约有百分之五十五的概率偏好咸味粽子。”

理查德这话的时候语气专业得像是在向法庭陈述一份心理评估报告，“但我也有我的应对方案。”

“什么应对方案？”

“我买了鲜肉。”

温嘉的眉毛重新扬了起来。

“你买了鲜肉就好。”

“当然。五花肉，肥瘦三比七，昨天晚上从克罗格超市买的。还有咸蛋黄——不是现成的，是我自己用鸭蛋分离的，蛋黄在冰箱里用盐腌了七十二时，效果不如专业腌制但应该可以吃。”

理查德到这里停了一下，扶了扶眼镜，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不太好意思的坦率，

“但是——我没有提前拿出来解冻。我以为你今天早上可能会睡懒觉，到九点十点才过来，那时候肉正好解冻到适合切块的程度。我没想到你七点整就来敲门了。”

“你让我睡醒了就过来。我睡醒了。”

“是我的疏忽。”

理查德叹了口气，打开冰箱冷冻层，从里面拎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一块冻得硬邦邦的五花肉，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现在的情况是，你需要等这块肉解冻。按照目前的室温，大概需要一时到九十分钟。”

温嘉走过去，接过那块冻肉，用手指戳了戳。硬得像块砖头。如果现在用刀切，大概率不是切肉而是劈柴，而且刀刃会卷。

“不能微波炉解冻？”

“可以，但微波炉解冻会让肉的边缘变熟，影响口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等。”

温嘉把冻肉放回料理台上，然后拉开一把高脚凳坐下来，双臂交叉搁在岛台上，用一种“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弄”的表情看着理查德。

“你先包你的。让我见识见识宁波甜党的手艺。”

理查德欣然接受了这个挑战。他走到岛台后面，系上围裙——一条深蓝色的帆布围裙，胸口印着一行白色字：“Trt,Iadoctor.”——然后开始处理粽叶。

干粽叶已经泡软了，但还是需要煮一下才能用。

理查德把粽叶从冷水里捞出来，放进一个汤锅里，加水没过叶面，然后开大火。水烧开之后，他调成中火，让粽叶在水里慢慢煮。水蒸气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带着粽叶特有的清香——一种更质朴的、更接近草木本味的气息，混合着微微的草本苦涩，像是夏天在竹林里下过雨之后空气里的味道。

“粽叶要煮多久？”温嘉问。

“十分钟左右。煮到叶子完全变软，韧性足够弯折而不断裂。”

理查德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用筷子夹起一片粽叶，对着光检查它的柔韧程度，然后放回去继续煮。

“其实包粽子这件事，从心理学角度看，是一种很好的正念练习。它需要你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上——粽叶怎么叠、米放多少、馅料放在什么位置、绳子怎么系——所有这些步骤都需要当下的专注力。你不可能一边包粽子一边想昨天没写完的报告。”

“所以你让我来包粽子，是为了给我做心理治疗？”

“不完全是。但也不完全不是。”

理查德关掉火，把煮好的粽叶捞出来放进冷水里降温，“你在圣尤利尔公寓案件里做了很多超出常规的事情。单人突入三个房间，在直播镜头前处置嫌疑人，同时还要照顾一个十七岁孩子的情绪。你完成得很出色，艾利克斯，但你从那天之后就没真正休息过。我看到你的报告修改了三遍。”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文档的修改记录。最后一遍修订在昨晚十一点三十四分。”

温嘉没有话。

他确实是昨晚十一点还在改那份报告——倒不是因为必须改，而是因为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还在转，总觉得德马库斯那段的措辞不够妥当，怕自己无意中伤害了一个十七岁少年的未来。

好歹别给他留案底别人笑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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