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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端午节快乐(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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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么想,所以最后他爬起来打开电脑改了第三遍,才终于觉得可以关灯睡觉。

“所以,谢谢你今天过来。”理查德把冷却好的粽叶捞出来,沥干水分,在台面上排成一排,“包粽子这件事,对我来也是一种放松。而我最近也需要放松一下。”

他拿起一片粽叶,开始示范。右手捏住叶柄那一端,左手托住叶片中段,轻轻一旋,粽叶便卷成了一个圆锥形的斗。

他的手指很稳——外科医生式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因为常年接触消毒液而微微干燥,触感应该很灵敏。

他用勺舀起泡好的糯米,灌进粽叶斗里,填到三分之一的位置,然后用筷子夹起一团豆沙馅,轻轻按进米里,再盖上更多的糯米,用手指压紧压实。糯米在他的指尖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被压成了紧致的圆锥形。

然后是折叠。这是最考验技术的步骤——把粽叶的上半部分翻折下来,盖住糯米,两侧的叶子往内折,让整个粽子形成一个规整的四角锥体。理查德折了两次,第一次翻下来的时候叶子的角度偏了五度左右,他立刻松开重新折,第二次完美地覆盖住了所有可能漏米的角度。

最后他抽出一根棉线,在粽子上绕了三圈,拉紧,打了一个外科结。

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两分钟。成品是一个形状规整的四角粽,虽然跟市面上卖的比起来稍微偏瘦了一点——像是被压缩过的几何体——但棉线绑得严丝合缝,放在盘子里纹丝不动。

“豆沙粽。”

理查德把这个粽子放在岛台正中央的盘子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掩饰的满意,“按照我奶奶的标准,这个大概能打七十分。形状不够饱满,但应该不会漏。”

“外科结绑的?”温嘉盯着那个绳结。

“单手方结。这是最基本的外科打结手法,每个医学生在二年级就能掌握。我承认用它来绑粽子可能有点大材用,但效果确实比蝴蝶结好。不会松,蒸的时候米膨胀也不会把绳子撑开。”

“你这个粽子放在证物袋里可以直接当呈堂证供。”

“谢谢。我觉得这是夸奖。”理查德已经开始折第二片粽叶了,这次他打算做枣泥馅的,“你不打算问点什么吗?关于粽子,或者关于别的什么?”

温嘉想了想。“甜党和咸党到底是怎么吵起来的?”

理查德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他一眼,表情认真得像是在回答某个专业对口的学术问题。

“这其实是一个社会心理学现象。人类天生有分类和归类的倾向——我们通过建立‘我们’和‘他们’的边界来构建身份认同。食物偏好是最容易触发这种群体认同的标签之一,因为它足够日常,足够个人化,同时又足够能引发情感共鸣。一个人对粽子口味的偏好,通常可以追溯到童年记忆和家庭传统。所以当有人质疑你的粽子口味时,他们实质上是在质疑你的整个童年。”

“所以你不质疑我的咸肉粽偏好?”

“我了,这是‘值得尊重但不会亲自尝试的文化习俗’。”

理查德把枣泥填进第二个粽子里,动作比刚才更流畅了一些,“而且,从烹饪科学的角度讲,咸味粽子确实有它的合理性。脂肪和蛋白质在蒸煮过程中产生的美拉德反应会带来更丰富的风味层次。我承认它的客观优点。我只是不吃而已。”

“那你觉得汤圆呢?”

“甜的。黑芝麻馅或者花生馅。咸汤圆——肉馅的那种——对我来跟肉包子没区别。如果你想吃肉包子,直接吃包子就好,为什么要把糯米粉包在肉外面?”

“那豆腐脑呢?”

“甜的。加白砂糖,或者桂花糖浆。咸豆腐脑——放酱油、榨菜、虾皮的那种——在我吃起来像是一碗被甜点格式错误地转换成了汤的东西。我的味觉系统无法处理这种跨界。”

温嘉靠在椅背上,交叉双臂,脸上露出一种“你继续”的表情。理查德从他的微表情里读取到了某种陷阱的气息,但他决定踏进去。

“你是什么党?”

“都吃。”

“都吃?”

“咸粽子也吃,甜粽子也吃。甜的蘸白糖,咸的趁热吃。”

温嘉掰着手指数,“豆腐脑——咸的也可以,甜的也可以。豆浆——咸的可以加虾皮紫菜,甜的放两勺糖。只有汤圆——汤圆我一定要黑芝麻。”

理查德停下手中的动作。他拿着舀糯米的勺子,悬在半空中,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温嘉。

“所以你其实是在告诉我——你是我遇到过的第一个在食物偏好上完全没有固定立场的人。除了芝麻汤圆。”

“不是没有立场。我只是觉得都挺好吃的。为什么要选一边站?”

“因为做选择是人类认知的基本功能之一,温。不做选择本身就是一种选择——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存在主义哲学,但它确实有神经科学的依据。大脑的前额叶皮层在做决策时会消耗大量葡萄糖,有些人会因此产生决策疲劳,所以他们倾向于在某些不重要的事情上不做选择。你是不是在执法决策上消耗了太多认知资源,以至于在食物偏好上变成了一种——如果我可以造一个词——‘味觉虚无主义者’?”

“你管一个吃粽子不挑口味的人叫‘味觉虚无主义者’?”

“这是一个诊断性术语。目前还在学术审查阶段。过两年你可能会在《变态心理学杂志》上看到相关文章。”

温嘉笑出了声。

岛台对面的心理医生满意地低下头继续折粽叶,嘴角那个细微的弧度暴露了他此刻的成就感。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第一只需要两分钟,到了第五只的时候,整个过程已经缩短到一分钟出头。他的手指在粽叶和糯米之间移动的轨迹越来越流畅,折叠的角度越来越准确,棉线的缠绕次数从三次减到了两次——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外科结足够紧,两道线就够了。

岛台中央的盘子里逐渐堆起了一堆成品:豆沙的、枣泥的、糖桂花莲子的、板栗蜜渍红豆的,每一只都绑得整整齐齐,线头长短一致,像是一批刚下生产线的标准化产品。

包到第八只的时候,他终于停下了。不是因为累了,而是因为他准备的糯米用完了。理查德看着面前那排粽子,表情里带着一种接近于满足的东西——在工作状态下很难从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在心理评估室里,他的表情永远是中性的、平和的、不可阅读的。但此刻,在自己的厨房里,面对一堆绑着外科结的粽子,他的脸终于有了裂缝。

“你知道,”温嘉从岛台对面看着他,“你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比你在做心理评估的时候看起来开心多了。”

“因为心理评估是我的工作。这个是——怎么呢——传承。我奶奶如果在天上看到我还在包粽子,大概会稍微原谅我当年不肯吃她的碱水粽这件事。”

“你不喜欢吃碱水粽?”

“不喜欢。我七八岁的时候觉得碱水味闻起来像清洁剂,死活不肯吃。我奶奶每次都很失望,但还是每年给我单独做几个豆沙的。”

理查德把最后一只粽子放进盘子里,摘下围裙挂在冰箱侧面的挂钩上,“后来她去得突然,心肌梗死,从发作到离世不到两个时。从那以后每年端午我都会想——如果当年我多吃几口碱水粽,她会不会更高兴一点。”

温嘉没有话。他坐在岛台对面,看着理查德把煮过粽叶的水倒掉,把锅冲洗干净,放回炉灶上。水龙头的水声充满了厨房,冲走了那个问题需要被回答的可能性。

等水声停下的时候,温嘉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半个音阶。

“她会高兴的。你看你现在包的这些。”

理查德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幅度很,但足够。

就在这时候,冰箱发出了“叮”的一声——这是理查德设的解冻提醒。他走过去打开冷冻层,拿出那块五花肉,用手指戳了戳。肉的表面已经恢复了弹性,手指按下去会回弹,颜色从冷冻状态的粉白色恢复到了新鲜的深红色,脂肪层泛着健康的光泽。中心部分还有一点点硬,但已经可以切了。

“差不多了。”理查德把肉放在案板上,退后一步,朝岛台的方向做了个手势,“轮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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