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端午节快乐,但是明天周一(2/2)
“对。陆军医疗兵团,你怎么知道的?”
“布雷迪局长有一次提到过。你入伍的时候才十八岁,是当时你们那一批里最年轻的。”
“他连这个都跟你了。”
理查德的语气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迈克尔·布雷迪局长把中央分局的每一个人都在脑子里建了档案。包括我这种非警务人员。”
“所以你真的是军医。”
“曾经是。服役三年,退役的时候是中尉。后来用退伍军人教育福利读了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心理学博士,然后来了这里。”
理查德把抹布搭在水龙头弯管上,转过身来靠在橱柜边缘,面对着温嘉,“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温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沾着的糯米粉,用手指搓了搓,让干掉的粉粒窸窣下。
“我最近在听一个老军医的故事。”
理查德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在巴格达服役期间因IED爆炸失去视力。据他自己,他曾经在爆炸后双目已经失明的情况下,凭借触觉和记忆为身边的战友完成了止血和气道管理,救了三个人。总之,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是的,如果这是真的,他确实是很了不起的人物。我可以知道他的名字吗?”理查德问。
“乔纳森。乔纳森·尹。”
温嘉点了一下头。
“他眼睛看不见,但心态好得吓人。一直在讲笑话,他现在最大的优势是闻得出每个人的洗衣液品牌。还他在巴格达救人那会儿,用的手段要是放在今天的医学院里,教授看了会当场心脏病发作——直接用手捏住断裂的动脉口,像捏水龙头一样,谁还有空找止血钳。”
理查德的嘴角抽了一下——介于笑和抽动之间。
“那个年代的野战急救确实是这样的。越战、海湾战争、伊拉克战争初期,战术战伤救治指南还没有现在这么系统化。当时的军医有一条不成文的准则——‘先救命,别的都再’。止血钳找不到就直接用手指捏,气道堵了就切开气管插笔芯,感染什么的等活下来再考虑。手段很暴力,但效果确实好。大部分人在那种条件下,能活下来的都活下来了。”
“他把那段经历讲得特别轻松,好像在讲别人家的事。”温嘉,“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回忆的时候,手指一直在做一种动作。”
“什么动作?”
“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膝盖上画圈。反复画同一个尺寸的圈,不大不,大概就是一个止血带的环扣大。”
理查德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蒸汽推动锅盖的声音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语调还是平稳的,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那是肌肉记忆。战场上练出来的,处理止血带的动作。他在爆炸后双目失明的情况下还要继续救人,靠的就是这种肌肉记忆。身体比意识更诚实,你经历过的每一场战斗都会在身体上留下痕迹。哪怕你意识上已经不记得了,手指还是会记住。这种痕迹通常伴随终生。”
他把目光从蒸锅上移开,在温嘉身上。
“你问这个,是不是因为想学?”
温嘉没有否认。“莫拉莱斯的急救水平很高,但乔纳森·尹讲的很多东西,跟他教的不是同一个体系。莫拉莱斯教的是标准化的战术战伤救治流程——先做什么、再做什么、每一个步骤都有明确的规范。乔纳森讲的那些,更像是一种……直觉。没有任何规范可以遵循的环境下,用任何你能找到的东西让人活下去的本能。我觉得这两种东西都需要。”
理查德点了点头,很慢,像是在消化一个值得仔细对待的观点。
“你得对。标准化流程和野战直觉,是两种不同的能力。前者适合可控环境,后者适用于混乱。而你总有一天,可能会同时遇到这两种环境。”他把围裙从挂钩上取下来,递给温嘉,“蒸第二锅还需要一会儿,先帮我把剩下的材料收起来。”
两人一起清理岛台。用过的碗碟放进洗碗机,粽叶的碎屑扫进水槽,棉线的短线头捡进垃圾桶。
温嘉擦台面的时候,理查德站在他旁边,用一种接近于课堂讲授的语气继续下去——但声音比在心理评估室里要柔和得多。
“现代军医的培训体系已经比乔纳森那个年代文明多了。我们现在有标准化的止血带,有止血纱布,有胸腔穿刺针,有骨髓腔输液系统。战场上的死亡率比越战时期下降了很多。但底层逻辑确实没有变——先止血,再气道,再呼吸,再循环。不管技术多先进,不管设备多精密,这四个优先级从来没变过。”
他把蒸锅的火调了一点,转身面对着温嘉。
“过去的军医的急救技巧,有些确实已经过时了。比如用手指捏动脉——现代指南不建议这么做,因为有感染风险和手指疲劳的问题。但是经验没有过时。任何教科书都教不了。”
温嘉把抹布放进水槽,转过身来,身体靠在橱柜上,和理查德面对面站着。两人的距离不到两米,中间隔着厨房里还在飘荡的粽叶蒸汽和糯米甜香。
“你想什么,理查德?”
理查德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很浅,但含义明确。
“我想,作为这座城市里最特殊的一位警员——巡警、DEA行动组成员、D排正式队员、你遇到需要紧急救护的情况的概率,大概比普通巡警高出好几倍。你的射击水平、格斗水平、战术素养都已经经过了验证。但急救这一块,除了莫拉莱斯考核你的那些基础项目,你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上凝结的水蒸气,重新戴上。
“怎么样,要不要跟我学?我虽然不是前线战斗人员,但三年的军医经验教出来的东西,保人一命的水平还是有的。按照你的学习天赋——掌握基本的野战急救技能应该用不了太久。”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蒸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沸腾,透过锅盖的玻璃可以看到粽子在蒸格上微微膨胀,糯米正在经历从生到熟的质变。
楼下的街道上传来了远处洒水车经过时的音乐声——那种反复播放的电子旋律,在空气里飘飘荡荡,模糊而温柔。
温嘉看着对面这个穿着浅蓝衬衫、卷着袖口、眼镜片上还挂着水雾的年轻人。
“理查德。”
“嗯?”
“放过我一会,先吃粽子吧。”
温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二十三分,太阳已经升到了公寓楼东南角的树梢上方,阳光透过厨房窗户上的水雾,在理查德的衬衫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你教我急救这件事,我答应了。但今天——今天是端午节。”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着理查德,“节日快乐,理查德。”
理查德站在蒸锅旁边,蒸汽在他身后升起,模糊了他的轮廓。
“节日快乐,温。”
他转过身,掀开蒸锅的盖子。一股滚烫的白色蒸汽冲天而起,裹挟着粽叶、糯米和豆沙混合的浓烈甜香,瞬间充满了整间厨房。在那片白雾的包围中,理查德伸手指了指蒸格上排列整齐的粽子,回头看了温嘉一眼。
“甜粽子好了。你先尝一个,然后我们再蒸你那锅咸的。”
“蘸白糖?”
“当然蘸白糖。不蘸白糖吃什么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