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鹰角嘉年华我来了(1/2)
“身上感觉怎么样。”
利蒂西亚的声音从椅子的方向传来。她的声音比温嘉记忆中低一些,或者可能是太久没听到了。那句话的结尾没有上扬,就像是根本没有给人留下拒绝的理由,她只是在让他。
“还好。”
温嘉。声音还是沙哑,他清了清嗓子,重新了一遍。“嗯….感觉还好。”
“还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她接着问,语气和前一句一模一样,平稳的,克制的,但每句话之间的停顿比正常对话短了半拍。
“疼的地方。有的话,我让医生过来。”
温嘉摇了摇头。
“没有,妈。……哎,这里……”
摇头的动作牵动了后颈的某块肌肉,一阵酸胀感从颅骨底部蔓延到肩膀。他忍住了龇牙的冲动,但没能忍住肩膀的僵硬——那一瞬间的肌肉收缩被利蒂西亚看在了眼里。
她的视线移到了他的后颈,在那里停了半秒,然后又移回到他的眼睛上。
“不需要?”
“应该没事吧……”
“…..等我让医生过来吧。”
“好。”
病房里又安静了。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不紧不慢地响着,心率已经从一百一十二降到了九十六。窗外的深蓝色又往黑色靠近了一些。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橡胶鞋底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没有停下来。
温嘉趁机活动了一下肩膀。
肩膀能动,但有酸胀感,像被人用扳手拧过。胸口也有类似的感觉,深呼吸时有钝痛,不剧烈,但存在。脸上有绷带——他能感觉到纱布贴在颧骨和额头上的触感,还有医用胶带拉扯皮肤的感觉。
但总体来,他能坐起来,能呼吸,能出完整的句子。这已经比他昏迷前好太多了。
“真感觉还好,”
他。话刚出口他就意识到这个回答太笼统了,又补了一句,“也就肩膀有点酸,深呼吸的时候胸口有点疼。其他的没什么。”
利蒂西亚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像在核实他的回答是否属实。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
“随你吧。不过晚点还是要做检查。”
“哦,……行。”
“你想什么?我看你一直有话想。”
“妈妈。”
“嗯?”
温嘉开口,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刚才好了一些,至少不需要清嗓子就能把话完整。“起来……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句话在安静的病房里下来,像一个茶杯被放回瓷盘上,杯底磕在盘面上——那个声音本身不响,但之后的那一秒静默格外分明。
利蒂西亚的脸色变了。
温嘉这话一出口他也就后悔了。
他果然还没醒,这问的太直接了。
果然,利蒂西亚的脸色真的变了。
她的变化是微妙的——眉毛微微扬起大约五度,嘴唇抿紧大约一毫米,下巴的角度调整了大约三度。所有这些变化加在一起,让她的表情从“一个在陪护椅上坐了不知多久的母亲”变成了“加州州检察长,斯坦福法学院前宪法课客座讲师,法庭上从来没有输过一场交叉质询的女人”。
这里不是只有一个人吗。
怎么一下子站了这么多人。
“….艾利克斯。你还真能问得出口啊。”
她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的边缘都像结了冰。“自己做了什么,也不记得了吗。”
“哈…..哈哈……”
温嘉讪笑。
“你让我问的嘛…….”
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式的反应出现在温嘉脸上。这个表情他从到大做过无数次,在时候得记忆里,每当他在母亲面前闯祸被抓现行的时候。打碎客厅花瓶那次。高中偷偷开她的车出去结果刮了保险杠那次。决定当警察而不是当律师那次。每一次他都用这个表情,每一次都没能蒙混过关。这一次显然也不会例外。
利蒂西亚盯着他。
“我当时……也是有考虑的嘛……嗯,你知道总有一些情况,是不得不冒险的…”
他到一半自己就不下去了。因为利蒂西亚的眉毛动了。
哦豁。
完蛋。
时候被妈妈打过的孩子都知道,不怕妈妈就怕妈妈摆脸色。温嘉也是这样。那个表情意味着利蒂西亚·V·亚当斯对你的回答不满意,非常不满意,她现在给你三秒钟重新组织语言。
温嘉闭上了嘴。
利蒂西亚盯着他。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深褐色眼睛从眉骨淤青看到嘴角缝线,从左手背的留置针看到右前臂的淤血,从他病号服领口露出来的锁骨上那块——那是安格劳斯勒住他脖子时留下的勒痕,现在从红色褪成了青黄色。
她的目光在那块勒痕上停留的时间比其他地方长了一点。不是很多。大概比别处多了零点几秒。然后她把目光移回温嘉的眼睛上,什么都没。
她什么都没,但温嘉知道她什么都看到了。
安静再次填满了病房。窗外的天空完全黑了,绿萝的影子被日光灯投射在窗台上,叶片轮廓在白色窗框上轻轻摇晃,是空调出风口吹的。心电监护仪显示心率九十一。输液袋里的液体又滴了一格。
那个目光持续了大概五秒钟。五秒钟在沉默里是很长的时间,长到温嘉能听见输液管里生理盐水滴的每一个滴答声。长到他开始注意到病房里还有别的声音——走廊里某个护士的对讲机在响,窗外有鸽子飞过时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慢慢降低频率。
温嘉在想,如果过会老妈骂我,我是求饶呢还是求饶呢。然后她就叹了一口气。
那个叹气不是妥协。利蒂西亚·亚当斯这辈子没有对任何人认过输。那个叹气更像是一个人在翻完厚厚一沓卷宗之后,把文件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决定换一种方式来继续这场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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