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Shanghai(2/2)
哪怕只是差一点。
你也不用冒着会死的风险。
利蒂西亚把文件夹放在床尾的移动桌板上,和那盆绿萝隔了大概二十厘米。她重新坐直身体,这次彻底靠在椅背上,后背和椅背之间没有缝隙。
她的肩膀位置比刚才高了一点,锁骨线条在白色衬衫领口上方略微绷紧。她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检察官的平稳,但毛边还在,没有完全收回去。
“如果你听我的话去做了律师,”她,“现在不会躺在这张床上。”
温嘉还是没话。
他确实没什么可的。如果他去做了律师,他不会在银行劫案里开枪。他不会在4U加油站给十七岁的丹尼留下警徽和电话号码。他不会在213园区解救十三个被关在铁笼里的未成年少女…..他不会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事情。
如果他去做了律师,他会在华盛顿某栋有中央空调的写字楼里,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翻阅案卷,起草诉状,在法官面前做口头辩论。
他的手上不会有枪茧。他的脸上不会有伤疤。他的母亲不会在深夜接到电话,然后在州政府公务机上翻着手机里的现场照片,手指冰冷。
他会很安全。他会活着。他会是利蒂西亚·V·亚当斯可以放心地放在任何一个城市而不用担心半夜电话响的儿子。
但他不是。
他不是那个版本。他不会成为那个版本。从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从他以巡警的身份走出马丁内斯的巡逻车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选择了另一个版本。
这个选择不理性,不功利,不可以用利弊分析表格来展示,它甚至不像一个选择——更像是某种本能,某种刻在骨头里的东西,在他穿越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
这种东西有一部分来自温盛华。
那个华人,军工复合体的权威代言人,在会议室里面对五角大楼的将军们时从不退缩的男人。他的身体里流着那种血液——在面对压力时不但不弯折,反而更硬。
但也有另一部分来自利蒂西亚。那个敢于在斯坦福法学院的课堂上打断教授、质疑案例分析方法论的年轻女人。那个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用冷静而锋利的逻辑挑战权威的女学生。那个在任何法庭上都从不退缩的加州州检察长。
这两股血液在他身体里流淌,最后变成了同一个东西:一个冲向危险而不是远离危险的人。一个在所有人都往外跑的时候往里冲的人。
他们成就了他,也没办法改变他,正如他们也没法改变自己。
利蒂西亚知道这个。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因为她是这两股血液中的一股。她的儿子是她自己的镜子。
他脸上的淤青是他从她那里继承来的东西——那个导致淤青的那个决定,那个在四分卫的头脑和跑卫的本能之间永远选择后者、在思考之前身体已经冲出去的决定。
所以,她怎么能真正责怪他呢?当她自己在斯坦福法学院第三排靠窗的座位上举起手打断教授的时候,她的心跳和他冲进1204房间之前的心跳,是同一个频率。
我的孩子,原来你的的确确是我的孩子。
利蒂西亚看着沉默的温嘉,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
她的眉毛没有动,嘴唇没有抿,脸颊的肌肉没有任何明显的收缩。她看着儿子脸上的淤青,看着他手背上的留置针,看着他锁骨上方那道从红色褪成青黄色的勒痕。
她自己的锁骨上方,在白色衬衫领口里面大概三厘米的位置,有一颗痣。温嘉没有那颗痣。但他有别的东西。他有她的眼睛。他有她的倔强。他有她当年在宪法课上举起手时那个本能动作的全部基因。
她的眼神里出现了愧疚。
原来利蒂西亚也会愧疚。尽管她很想否认,但那的确是是很淡的,被严格控制过剂量的,但确实存在的愧疚。那种愧疚的来源不是因为她错了什么话——她的每一句话从道理上都站得住脚。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在责备温嘉的同时,也在责备那个二十多年前坐在斯坦福法学院第三排靠窗的自己。
如果她没有那么倔强,如果她没有在课堂上举手,如果她没有选择检察官这条路而是去做了公司法顾问,她就不会遇到温盛华,不会有那场婚姻,不会有那晚九岁的温嘉锁上房门打电话给朱利安的那些争吵,不会有那些伤害。
那样的话,她也不会有一个儿子,这个儿子继承了她全部的倔强和温盛华全部的固执,此刻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满脸淤青,用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沉默地看着她。
她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了。
“既然你醒了,”
她,话题转换的速度和语气变化形成了一种温嘉熟悉的节奏——先陈述事实,再提出质疑,然后转向解决方案。
“老兵的事情,你想怎么处理。”
温嘉眨了眨眼睛。这个问题的方向和他预料的不太一样。他以为接下来的谈话会沿着“你必须好好养伤”的轨道继续,或者沿着“你为什么不能做个正常人”的轨道深入。
但母亲忽然把话题转向了老兵——那些被她称为“被你拦下来的老兵们”的人,那些此刻正被关在某个拘留设施里、等待检察官办公室决定是否提起正式指控的人。
“我?”
温嘉的声音还是有点沙哑,但比刚醒来时好多了。他用没输液的那只手撑着床垫往上坐了坐,后背离开枕头,找到一个更直立的姿势。这个姿势让他的后颈又开始隐隐作痛,但这次他忍住了没有表现出来。
“我以为——他们的事不是由检察官办公室决定吗?”
利蒂西亚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的文件夹上面,手指松松地交叉着。她的目光在温嘉脸上停留了大概三秒,然后略微偏移到床头柜上的水杯——杯子里还有半杯水,水面倒映着日光灯的白色光斑。
当她把目光移回温嘉脸上时,那里面有一种温嘉很难在母亲脸上看到的东西。
不是温柔。不是严厉。不是权威。不是责备。
是意味深长。
“你想怎么处理,”她,一字一顿,“就怎么处理。”
温嘉的后背离开了床垫大概两厘米。他的眉头皱起来。
“什么意思。”
“意思是,”
利蒂西亚的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个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像法官敲击木槌的微缩版,“你在布里萨湾豪华公寓的行动,从头到尾,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家媒体的报道中。没有现场视频流出。没有目击者向记者爆料。公寓居民在疏散过程中被D排引导到了地下停车场,他们看到的是‘天然气泄漏应急演练’。弗里蒙特在演讲后接受媒体采访时,没有人问起任何关于狙击威胁的问题。布里萨湾豪华公寓十二层的弹匣、弹壳、枪支和其他物证,全部由LSPD和DEA联合封存,标记为‘未公开的正在调查案件’。调查编号指向一个不存在于任何公开档案中的档案柜。能接触到这份档案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微微抬起,指向自己,“——包括在场的D排成员,迈克尔·布雷迪局长,市长朱利安,参议员科尔内留斯·弗里蒙特及其高级幕僚,加州司法部长办公室的两名授权检察官,以及我本人。总共不超过二十个人。其中没有一个人会和媒体话。”
她的手指放下来,重新在文件夹上。
“弗里蒙特本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在演讲结束后三十分钟内就被凯莉告知了全过程。他知道——她知道——科尔内留斯老师知道,有一个来自LSPD的年轻警员独自进入了正对演讲台的公寓大楼,阻止了一场针对他的刺杀行动。他知道那个年轻警员为此被送进了医院。他主动联系了布雷迪局长,之后又联系了朱利安,然后联系了我。他给出的条件很清楚:他不会公开这个事件,不会把它变成政治资本,不会用‘有人试图刺杀我’来煽动支持者的情绪或者博取同情。作为交换,他希望事件的后续处理——尤其是关于那些退伍军人的处理——能够听取那个年轻警员的意见。”
利蒂西亚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画了一个圈。
“弗里蒙特,‘那个年轻人为了救我差点死掉,他不应该连他想救的人是什么结局都决定不了。把处置权交给他。我欠他一条命。这是我起码能做到的。’”
利蒂西亚到这里停了下来。她看着温嘉,等他什么。
温嘉的心脏一阵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