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Shanghai(1/2)
利蒂西亚还没有完。
温嘉看着她把双手从膝盖上移开,右手伸向脚边那个深棕色皮革公文包。她拉开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那是金属拉链齿一颗一颗分开的声响。她从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牛皮纸封面,右上角用红色印章盖着“副本”字样。
她没有打开文件夹,只是把它放在膝盖上,用手掌压住,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温嘉。
“还有一件事,”
她,语气和刚才宣布病假期限时一模一样,平稳克制,不容商量。
“DEA那边我也通知过了。卡洛斯·门多萨已经收到正式函件。在你医疗许可证明签发之前,你的DEA特别行动组成员身份暂停行使职权。所有与DEA相关的联合行动、线人联络、证据收集和现场执法权限,一律冻结。”
温嘉的表情在她出“卡洛斯·门多萨”的时候就开始发生变化。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然后下颌肌肉收紧,接着眉心往中间聚拢,最后整张脸从眉毛到下巴都写满了“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想点什么——可能是“妈,DEA那边其实用不着惊动”,可能是“卡洛斯不会同意的”,可能是“那我的线人怎么办”,但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半圈就被他咽回去了。
因为他看到了利蒂西亚的表情。
老妈的那个表情不是“我在跟你商量”,不是“我们来讨论一下”,甚至不是“这是为你好”。
那个表情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而你就别想了”。
简直就像是时候偷偷把11分的卷子改成91的时候,老妈露出的表情一样。
温嘉的嘴唇合上了。他靠回枕头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床单边缘的线头,眼睛看向窗外——窗帘在空调风里轻轻晃动——然后又把目光转回来,在利蒂西亚脸上。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但嘴角那一点往下撇的弧度出卖了他。就像一个孩子在圣诞早晨发现礼物堆里没有自己最想要的那辆自行车,正在努力表现得成熟,但身体的每个细胞都还在为此沮丧。
他确实在打那个算盘。
利蒂西亚封锁了LSPD的外勤,没关系,他还有DEA的身份。DEA的执法权限和LSPD不同——只要他在街上碰到任何可疑人物,他就可以先从“疑似毒品交易”的角度切入,扣他一顶大帽子,以DEA特别行动组成员的身份上前盘查。如果对方恰好是个通缉犯或者暴力分子,那更好——他只是履行职责。
如果对方只是形迹可疑但没犯什么事,他也可以先拦下来,检查身份证件,问几个关于毒品来源的问题,不定就顺着一条不起眼的线头拽出整个贩毒网络。
虽然那种事情最好不要发生——但是温嘉确实有这个准备。他在脑子里已经规划好了至少三种不同的执法场景,每种场景都有合法的DEA职权作为依据,每种场景都能让他在“完全康复之前”继续做事。
反正,简洁的就是。
如果有什么问题,就对方是吸毒/贩毒的就行了。
什么?如果不是怎么办。
不是也没人能怪他啊。
温嘉甚至想过最极端的情况:巡警巡逻的路上,他可以坐在副驾驶位,以“DEA观察员”的身份参与外勤——技术上不算执勤,因为他没有以LSPD警员身份行动。
他也在心里推敲过这个方案的措辞,准备等出院之后先找卡洛斯谈,再让卡洛斯去跟布雷迪局长沟通。他以为这个计划至少能撑到他出院第二天才被识破。
然而利蒂西亚在他还没出院之前就把这条路堵死了。
“函件是以州检察长办公室的名义发出的,”利蒂西亚补充道,手指翻开文件夹的封面,露出里面第一页的抬头——温嘉看到加州司法部的州徽水印,浅灰色的,印在白色公文纸的上方,“抄送LSPD中央分局、DEA洛杉矶分局、洛斯苏埃诺斯市市长办公室。卡洛斯·门多萨已经签收了回执。他还在电话里跟我——”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出现了一个温嘉从未在法庭照片上见过的表情。那是一种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的弧度,极其浅,极其短,像湖面上一闪而过的鱼影。
“——他,‘告诉艾利克斯好好养伤,我这边不会给他开后门的。虽然我确实很想开。’”
温嘉闭上了眼睛。他的后脑勺陷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响。
哎,老妈不给活路啊。
他闭上眼睛不是为了睡觉。
是为了让自己不用面对那个事实,那就是他在LSPD和DEA的两条线被同一个人在同一天全部封死了。
这个人还是他的母亲。这位母亲在封死他的所有执法权限之前,还特意打电话给了他在DEA的顶头上司。
“卡洛斯,”温嘉闭着眼睛,声音从枕头里闷出来,“我以为你会在硬气一点的,我…..哎呀。”
利蒂西亚没有回应这句话。文件夹在她膝盖上被合上了,牛皮纸封面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温嘉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大概像佛罗里达州,边缘是淡褐色的,是很多年前某次暴雨留下的痕迹。
他盯着佛罗里达州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回母亲脸上。他试图维持一个成年警员的体面——接受上级决定,服从组织安排,表示理解和支持——但脸部肌肉有它们自己的想法。他的嘴角还在往下撇。颧骨上的淤青让他这个表情看起来比实际上更委屈。
利蒂西亚看着他。她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并不是职业化的肢体动作。她的下巴真实地左右移动了,带动发尾在肩头轻轻扫过。她的肩膀也配合着下沉了一点,胸腔里呼出一口气——声音比刚才那个叹息更清晰,带着一种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气、最后两样都没选、只能叹气的无奈。
“我真不知道为什么,”
她,语气不再平稳克制,而是出现了一些毛边—就像她主动松开了控制的那只手,“你这么执着要做警察。”
温嘉的目光从佛罗里达州水渍上移开,在母亲脸上。
“做警察也就算了。”
利蒂西亚的手从文件夹上抬起来,在空中做了个手势——一个很轻的、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的动作,像是在虚空中抓住什么,又像是在放开什么。
“华盛顿有警察局。弗吉尼亚有警察局。马里兰州有十几个警察局。你父亲在国防部有足够的影响力,我在司法部也不是完全没有资源。你想做警察,可以。在华盛顿做。在联邦机构做。在任何一个有直升机、防弹车队、全套情报支援和反恐特警组待命的地方做。你可以在办公桌前坐着审查情报,可以在训练场上培训新兵,可以在战术指挥车里协调多部门联合行动。你可以不用——”
她停住了。那个在空中半开半合的手指忽然收了回来,放回文件夹上。
“——不用一个人冲进有七个退伍特种兵的大楼。”
病房里安静了。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还在继续,频率稳定在八十几。输液袋里的液体快滴完了,还剩大概一格。走廊里有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在地板上滚动,橡胶碾过瓷砖缝隙时发出有规律的咯噔声。
温嘉没有话。
他看着母亲放在文件夹上的手。那只手的手指并拢了,指节分明,和刚才放在扶手上时一样修剪得短而整齐。
但他注意到她的食指指尖在文件夹牛皮纸表面轻轻摩挲着——那是某种紧张的残余,是她在刚才差点出某个词之前硬生生刹住车之后,身体自己找到的出口。
她知道那个词是什么。他也知道。
你本可以不用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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