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旧相识(2/2)
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停了,负责称螺丝的青工手里吊着杆秤,秤砣悬在半空打转。
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师傅探头瞧了一眼那双布鞋,顺口问了一句:“这鞋底纳得厚实,谁做的?”
程明兰手里捏着的毛笔顿了一下,一滴饱胀的墨汁落下来,在领料单的格子中间洇开成一团黑渍。
她没有去擦墨,慢慢把笔搁在砚台上,伸出两只手把布包拉到自己胸前。
她没哭,脸上也没有羞恼的红色,只是眼皮垂着,把红糖重新扎紧,再把那双千层底布鞋整整齐齐塞回蓝布包里。
值班员端着水杯吹了吹浮沫,嘴里嘟囔了一句:“人家说了,你自己家里的事,旁人不好管。”
程明兰把布包的带子在手腕上缠了两道,把布包抱在怀里,转身走到领料柜台后头,重新抽出一张空白的表格,铺平整了,换了一支蘸水钢笔。
夜里七点半,区工人夜校的教室里闷得像个蒸笼。
四扇大铁窗全都撑到了最大,外头柳树上的蝉鸣扯着嗓子响成一片,一丝风也没有。
屋顶吊着一盏铁皮罩的灯,光晕里飞着一层细小的蠓虫,底下的人还是一个劲地扇着蒲扇。
宋清渝进门的时候,汗水已经把衬衫后背洇湿了一小块。
靠前排的几张长条凳上,周庆来和另外两个备考的青年早就坐着了。
几个人面前摊着抄得发毛的油印纸,正就着灯光算题,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字。
周庆来的脸色发灰,眼眶深陷着,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身上那件旧军便服的领口满是汗渍磨出来的黄斑。
宋清渝进来的时候愣了愣,这是农场的老周。
那年她离开农场,送行的时候老周把自己的笔记送给她。
“小宋……宋老师。”周庆来见她进来,忙站起身,膝盖把长凳撞得往后退了半寸,“我……我回城了。”
宋清渝把夹在腋下的讲义放在讲台上,点了点头:“坐下说。”
周庆来没坐,两只手在裤缝上搓了搓,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发颤的紧绷。
“农场那边全乱了,前些天有人砸了连部的办公室,几百号人围着抢档案,纸片飞得满操场都是。我是跟上头请了病假,趁着天黑扒运煤的货车跑回来的。”
“宋老师,我就考这一回,考不上,我连农场也回不去了。”
教室里几个还没走的夜校工人听到这话,也都转过头来看着他。
宋清渝没有说宽慰的话,也没有问农场那边到底乱成了什么样子。
她从讲义夹的最底下抽出一叠白纸,那是她昨晚在钢板上一笔一划刻出来的最后三十道综合题。
油墨味很重,带着一股清洗剂的冲鼻味道。
她走下讲台,把卷子分发到周庆来他们几个人手里。
“做不完的可以留着。”宋清渝看着周庆来的眼睛,语调平稳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水,“什么时候做完,什么时候来师范学院教研室找我,只要门开着,我就给你改。”
周庆来捧着那叠还带着油墨凉意的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咬着牙点了下头,猛地低下头去,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