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印刷(2/2)
院子里晒着几张脱了漆的木门板,走廊里一股来苏水味。
柜台后面除了工作人员,还坐着一个中年男人,面前放着一个保温杯,一看就是等人的架势。
正是齐主任。
齐主任五十多岁,穿一件灰布短袖衬衫,口袋上别着两支带夹子的钢笔。
他把介绍信接过去,两只手捏着信纸迎着日光照了照,又伸出大拇指,用指甲盖在红印泥的公章上刮了刮。
“宋老师,一路辛苦。”齐主任拉开木抽屉,把介绍信压在账本底下,递过来一把系着铜牌子的钥匙,“二楼二零四,四张棕绷床,这几天就你一个女同志,门后头有顶门杠。”
“铅印厂那边几点上班?”
“早开门了。”齐主任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厂里就等你的底稿,排字车间在后院,你放了东西就过去。”
宋清渝应下。
上了楼,她把行李卷往空床上一扔,水都没喝一口,就准备夹着牛皮纸包下楼。
走到门口又犹豫了下,刚刚在客车上实在难受,那鸡蛋也没吃上。
等晚上回来,这个天气,怕是要馊。
她想着,还是从网兜里摸出那枚煮鸡蛋,两口塞进了嘴里。
沈知旭的一片心意,她不忍心浪费。
而且一天不吃东西,她自己一个人在外,也怕出事。
铅印厂的车间搭在一排平房里,屋里光线昏暗,只有屋顶垂下来的几个带白铁罩的灯泡亮着。
屋里一股铅块、机油和洗版煤油掺在一处的味。
十几个女工系着藏青围裙,站在高大的排字架前头。木架子隔成密密麻麻的小格子,里面全是反体铅字。
女工手里捏着细长的铁镊子,手腕一晃,嗒的一声,铅字落进掌心里的铜手盘。
技术员抱过来厚厚一叠刚打出来的长条清样。
油墨还没干透,白纸软塌塌的,泛着生墨的潮气。
“一百二十页。”技术员拿袖子擦了擦鼻梁上的黑灰,递过一支削得尖尖的红铅笔,“这是最后一道核,明天清早八点准时开机,宋老师,你抓紧。”
宋清渝在一张油迹斑斑的木条桌旁坐下,解开麻绳,摊开自己的底稿。
车间里只剩镊子碰铅字的轻响,还有大铁滚轮压过印床的闷响。
她逐字逐句看,铅笔随着视线一点点挪动。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变暗,屋里的白炽灯更显眼,在样张上投下一圈灰蒙蒙的光。
她的眼角开始发酸,捏了捏眉心,铅笔在第十四页停住了。
这一页排字工图省事,用了两根短铅条拼接,中间空了半个字位。
一条代表连续开方的横线生生断成两截。
照这样印出去,看的人很容易当成两个不相干的式子。
她握着铅笔在断裂处画了个圈,拉出一条引线,在白边上写下:换通栏长铅条,补齐。
她继续往下翻,翻到第四十页附页。
那一页右下角的页码被排反了,原本的“七”倒扣在纸面上,成了一个残缺的“九”。
“这个错了。”她在那处页码画了个圈。
身后有技术员探头瞧了一眼,从腰后拔出一柄小刮刀,在铅版对应的格子里撬了撬,嘴里嘟囔:“排字的干活毛毛躁躁。”
他拿红铅笔在版单上画了个大叉,用浆糊把一张写着修改说明的红纸条贴在样张顶端。
对完全部一百二十页,外头的天已经黑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