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山河诺(2/2)
他看着沈玉澜那双映着天光和自己倒影的眸子,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的画面。
“我啊……”谢砚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悠远的回忆,他抬手,轻轻拂过沈玉澜眼角的泪痣,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我在想,十八年前,就是在这里,我捡到了一个小哭包。”
沈玉澜猛地一怔,脸上的笑意凝固了,有些茫然地眨眨眼:“……什么小哭包?”
谢砚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同样暮春的午后。
“那时我随师父下山采买,就在这月老祠后面,听到有小孩的哭声。走过去一看,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穿着明显不合身的粗布衣服,脸上还抹着灰,一个人蹲在草丛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把脸上的灰冲得一道一道的,可怜极了。”
沈玉澜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隐约记起一些极其模糊的片段,深宫高墙,灼人的火焰,浓烟,被人抱着在黑暗中疾驰……还有,还有一颗甜丝丝的,化在嘴里的糖画。
“他看见我,也不怕生,抽抽噎噎地说他找不到家了,肚子好饿。”谢砚继续说着,唇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我身上只有师父给买的一个小糖画,就递给了他。他接过糖画,舔了一口,立刻就不哭了,睁着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我,好像看到了全世界最好的人。”
“后来……后来宫里的人就找来了,匆匆把他接走了。我只记得他眼角有颗很特别的泪痣,和他死死攥着那半拉糖画不肯松手的样子。”
谢砚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已经完全呆住的沈玉澜脸上,轻声道:“那时候我才知道,那个小哭包,原来是大雍的太子殿下。”
沈玉澜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才发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所以,你早就认识我?在宫里的太医院考核之前?你进宫……是因为我?”
他一直以为,谢砚入宫是别有目的,或是天门传人的使命,或是为了追查某些旧事。却从未想过,最初的缘起,竟是这样简单,这样……早。
“不全然是,”谢砚没有否认,也没有完全承认,他的目光深沉,包含了太多沈玉澜一时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但那一面之缘,确实让我记了很久。”记着那个在月老祠后无助哭泣,却又因为一颗糖画就轻易展露笑颜的小太子。
沈玉澜忽然想起谢砚密室里的那些画像,最早的那一幅,落款正是十年前!原来不是因为六岁那年他抢了谢砚的糖画,而是更早,在宫外的天门山,在他最狼狈无助的时候,谢砚就已经见过他,给过他一颗糖,一份短暂的庇护。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震惊、狂喜、酸涩和难以言喻的宿命感的情绪汹涌地冲击着他的心脏。他猛地扑进谢砚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
“原来……原来那么早……”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先生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谢砚轻轻回抱住他,感受着怀中身躯细微的颤抖,低叹一声:“机缘未到。”更何况,那时他身份特殊,与皇室牵扯过深并非好事。只是有些缘分,一旦种下,便由不得人了。
沈玉澜在他怀里蹭了蹭,抬起头时,眼圈有些发红,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笃定的,执拗的光芒。他抬起脚,晃了晃脚踝上那枚在阳光下流转着细碎金光的雕龙脚链,那是大婚时他亲手给谢砚戴上的,象征着永不分离的禁锢与承诺。
“我不管!”他语气霸道,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蛮横,“反正现在是我绑着先生了!十八年前你捡到了我,给了我一颗糖,十八年后,换我绑你一辈子!先生跑不掉了!”
山风拂过,古树上万千红绳摇曳,他们系上的那两条紧紧依偎,纠缠难分。谢砚看着怀中人娇纵又认真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他低头,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轻柔一吻,温润的嗓音里带着无尽的纵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好,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