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钱老点名(1/2)
第116章钱老点名
“不是因为条件不够好,是因为你让我看到了一个我从来没有在十一岁孩子身上看到过的东西。”
“什么?”
“你知道自己属于哪里。”
霍夫曼和詹姆斯·陈走出休息室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了刘领队。
刘领队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缸子已经凉透的茉莉花茶,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霍夫曼朝他点了点头,走了。
刘领队走进休息室,在陆沉对面坐下来。
他把凉透的茶放在茶几上,看着窗外内卡河上漂流而过的树枝。
“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彼得·萨纳克亲自带,”他说。
“嗯。
“6
“NSF十二年资助,任意选校,不限方向。”
“嗯。”
刘领队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凉茶。
“我年轻的时候,中科院有一个公派留学的名额:全所一百多人争一个名额:我考了第一。”
他把茶缸子放下,“当时的所长找我谈话,说,小刘,你去美国好好学,学完了回来,我说好,后来我在美国待了两年,到期那天,我的导师挽留我,说可以帮我申请绿卡,留下来继续做研究,我说不,我答应过所长。”
他看着陆沉。
“今天你做的决定,比我当年难十倍。”
“不难,”陆沉说。
刘领队没说话。
“普林斯顿就在那里,萨纳克教授就在那里,数学就在那里,”陆沉看着窗外内卡河上那只天鹅,它正逆着水流往上游游,翅膀偶尔扑打一下水面,“山就在那里,什么时候爬都可以,但有些东西,只有现在,只有这里。”
刘领队把茶缸子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完了。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陆沉的肩膀。
“走吧,中午食堂有猪排。”
霍夫曼离开海德堡的当天下午,第二个人来了。
这回不是在休息室,是在海德堡大学数学系大楼门口。
陆沉和何巍从书店回来,抱着昨天买的那几本书走到数学系门口时,看见台阶上站着一个穿深蓝色风衣的中年人。
他的风衣料子很厚实,在七月的德国显得有点不合时宜,像是从一个更冷的地方来的人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头发是灰白色的,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用俄语说了一句话。
“索科洛夫让我来的。”
陆沉停下脚步。
“我叫维克托·彼得罗夫,”中年人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上面印着俄文和英文苏联科学院斯捷克洛夫数学研究所,副所长,“索科洛夫教授不能亲自来,西伯利亚分院那边有一个项目到了关键节点,他走不开,他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他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一叠纸。
陆沉抽出来—是一份手写的信,俄文的,字迹陆沉认识。
索科洛夫在莫斯科宿舍里看他的谱界推导时,在笔记本上写下的批注就是这种字迹:
细长,微微向右倾斜,字母和字母之间几乎不连笔。
信不长,只有一页半。
“陆沉: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应该刚刚在海德堡拿完金牌,祝贺你。这封信我托彼得罗夫带给你,是因为有些话在莫斯科没来得及说,在信里说更合适。
你那天在宿舍里给我看的不完整Cholesky分解的谱界推导,我回去以后又仔细研究了一遍,你在预条件子里加入的那个对角偏移量,其取值依赖于系数矩阵的谱分布。
你跟我说,你推导了预条件后矩阵特徵值的上下界,我信了,但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要推导那个谱界,光有线性代数不够,光有数值分析也不够,你需要对矩阵的谱测度有一种近乎物理直觉般的把握,那不是推导出来的,是看出来的。”
陆沉的手指在信纸上停了一瞬。
索科洛夫看出来了。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到的,我也不打算问,数学史上有很多这样的时刻——一个人用一种别人无法复制的方式看到了一样东西,然后把看到的东西翻译成别人能读懂的语言,柯尔莫哥洛夫看到概率的公理化,盖尔范德看到赋范环的表示论,都是这样。
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解题很快的孩子,你是一个在用数学语言翻译某种直觉的人,这种人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是稀缺的。
苏联科学院需要这样的人。”
陆沉翻到第二页。
“彼得罗夫会向你说明具体安排,你不需要现在就做决定,但我希望你认真考虑,不是因为苏联的条件比美国好,论经费丶论设备丶论国际交流的便利,我们不如西方,但有一条,苏联的数学传统,尤其是数值分析和计算数学这一支,从柯尔莫哥洛夫开始,到萨马尔斯基丶马楚克丶再到我,有一条自己走出来的路,这条路和西方的路不一样,你如果来,走的不是追赶的路,是并行的路。
选哪条路,你自己决定,无论你做什么决定,你在莫斯科叫我那声索科洛夫老师,我一直记着。”
安德烈·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1990年6月于新西伯利亚科学城。
陆沉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彼得罗夫一直在旁边安静地站着。
这时候他开口了,用带着浓重俄语口音的英语说:“索科洛夫教授让我告诉你,Elbr—1的样机今年年底会在新西伯利亚科学城组装完成,如果你去,那台机器的第一个用户是你。”
Elbr—1。
苏联厄尔布鲁士计划的第一台成品。
前世陆沉知道这台机器超标量架构的先驱之一,比西方同类产品早了好几年。
索科洛夫是它的核心架构师。
“一台每秒千万次运算的机器,”彼得罗夫说,“第一个用户,索科洛夫教授说,这是他对你的诚意。”
陆沉把那封信放进口袋里,和霍夫曼的名片放在同一个口袋。
两张名片,一封信。
两个超级大国,在同一年的同一个夏天,向他伸出了手。
“彼得罗夫先生,”陆沉说,“请转告索科洛夫老师—他的信我收到了,EIbr—1
的第一个用户,这个邀请我记着,但我现在不能去。”
彼得罗夫没有问为什么。
他点了点头,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本书,递给陆沉。
是俄文版的《数值线性代数》,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作者名萨马尔斯基。
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俄文,墨迹是新的。
“索科洛夫教授让我带给你的。”
陆沉翻开扉页。
那行俄文写的是:“数学没有国界,数学家有自己的祖国,但你还有第三种身份——
你是那个在莫斯科宿舍里给我看谱界推导的少年,这个身份,无论你去哪里,都不会变。”
索科洛夫。
他合上书。
“我会给他回信,”陆沉说。
彼得罗夫走下台阶。
他的深蓝色风衣在海德堡七月的风里被吹起一角,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毛衣。
那件毛衣的袖口有一点脱线,像是一个不太在意穿着丶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别处的人。
傍晚,陆沉一个人坐在内卡河边的石阶上。
河水在他脚下几米的地方流淌,天鹅在远处的水面上,白得像一团一团将散未散的雾。
他把霍夫曼的名片和索科洛夫的信并排放在膝盖上。
一张白底黑字,印着NSF的徽标。
一张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两页手写的俄文信。
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彼得·萨纳克亲自带。
新西伯利亚科学城,Elbr—1的第一个用户。
两条路。
每一条都是前世他想都不敢想的路。
每一条他都没有选。
不是因为哪条路不够好。
是因为他从1978年立冬那天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心里就有一张地图。
那张地图上标注的不是我要去哪里,是我要回到哪里。
他从前世来,带着十几年攒下的知识丶经验和无数次失败换来的教训。
那些东西不是他的天赋,是他欠的债。
欠那个在实验室里通宵改论文丶在拒稿邮件里学会了怎么写引言丶在项目被砍后明白了什么叫卡脖子的自己。
也欠这个时代—这个百废待兴丶充满机遇与挑战的新中国。
他把名片和信收进口袋里,从另一个口袋掏出赵大江那本便签本。
便签本的封面还印着“县港务局”的红字,边角已经磨毛了。
他翻到画满桥的那一页。
在所有的实线丶虚线丶点线之间,他又加了一条线。
这条线没有连接任何数学分支。
它从整张图的最底部出发,穿过代数丶几何丶数论丶组合丶分析丶拓扑,穿过海德堡丶莫斯科丶BJ丶四川丶长春,穿过1978年的立冬和1990年的夏天,一直画到页面最上方的一个空白处。
他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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