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钱老点名(2/2)
回家。
然后他把便签本合上,站起来,沿着内卡河往回走。
河水在他身后流淌,天鹅在他身后漂着,海德堡城堡在他身后的山坡上被夕阳染成金红色。
离开海德堡那天,天终于晴透了。
欧洲的晴天和BJ不一样。
BJ的晴天是乾爽的丶敞亮的,阳光像一把大扫帚把整座城扫得乾乾净净。
海德堡的晴天是湿润的,内卡河的水汽被太阳蒸起来,给所有东西都罩上一层薄薄的丶发亮的水膜。
陆沉站在宿舍楼下等大巴的时候,看见城堡的红色砂岩在阳光下湿漉漉地反着光,像一座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废墟。
方宜民在车门口一个一个点人。
点到顾小北的时候,她正蹲在路边,把从海德堡捡的一块小石头塞进书包侧袋里。
石头是她在内卡河边捡的,圆的,灰白色,上面有一条细细的红色纹路。
她说这是海德堡的切片,要带回去放在书桌上。
何巍是最后一个上车的。
他手里攥着一片树叶—德国槐树的叶子,和海德堡大学数学系门口那棵老槐树上的一模一样。
他把树叶夹进那本范德瓦尔登《代数学》的扉页里,然后拉上了书包拉链。
大巴驶过内卡河老桥的时候,全车的人都回头了。
桥还是那座桥,石砌的,桥头堡的尖顶上停着一只鸽子。
河上的天鹅还在,白得像从他们来的那天就没动过。
城堡在身后的山坡上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暗红色的点,融进满山的绿树里。
法兰克福机场。
候机厅里,刘领队把六个人叫到一起。
“回去以后,有一件事要办,”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纸,是电报的复印件,“国家教委丶中国科协丶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三家单位联合发来的,回国以后,在BJ开一场新闻发布会,体委丶教委丶科协的领导都来,人民日报丶新华社丶光明日报的记者也来。”
他顿了顿。
“是领导批示的。”
六个人安静了一瞬。
领导。
这个称谓从一个数学竞赛领队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不太真实的分量。
顾小北第一个反应过来。
“我要穿什么?”
方磊差点把刚喝进嘴里的水喷出来。
“队服,”刘领队说,“就穿队服。”
登机的时候,陆沉在廊桥里停了一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法兰克福机场巨大的落地窗外面那架汉莎航空的飞机,尾翼上的仙鹤标志在午后的阳光里闪闪发光。
来的时候是七月三号,现在是一周之后。
七天。
七道题,两块金牌,三张名片,一封手写的俄文信,一枚圆形的IMO金质奖章。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枚奖章。
金属被体温悟热了,边缘微微硌着手心。
飞机起飞以后,何巍坐在陆沉旁边,全程没有说话。
他把那本《代数学》摊开在膝盖上,翻到夹着槐树叶的那一页,但没有看。
他的目光落在舷窗外面一云层在机翼下方铺成一片白色的平原,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平流层的阳光没有遮挡地照进来,把何巍的侧脸照得很亮。
“我回去以后,要去四川,”何巍忽然开口。
陆沉看着他。
“不是回家,是去找周尧,”何巍把《代数学》合上,手指轻轻按在封面上,“他在信里跟我说,他的图论数论方法在推广到高次剩余的时候卡在了一个同伦群的计算上,我在海德堡那几天晚上睡不着,把他的问题重新拆了一遍,发现他卡住的那一步,可以用我群表示论框架里的一个引理绕过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草稿纸,展开。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推导,字迹清瘦而有力。
最后一页的最下方写着一行字:“周尧,这一步通了。何巍,海德堡,1990年7
月。”
“我要当面把这张纸给他,”何巍把草稿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飞机穿过云层开始下降的时候,顾小北从后排探过头来,把一张明信片递到陆沉面前。
是她在海德堡大学书店买的那张数学系大楼的明信片,正面是那栋米黄色老建筑的照片,背面盖着书店的纪念章,还有她自己的字。
“帮我看看,这样写行不行。”
陆沉接过来。
明信片是写给黑龙江那个女教师的。
顾小北的字不大,一笔一划写得很清楚:“老师,我在德国拿了金牌,您怼了十五年,没有白怼,这张明信片上的大楼是海德堡大学数学系,1546年建的,我站在它前面的时候想的是——早晚有一天,我们的学生会站在另一栋大楼前面,那栋楼在中国。”
顾小北,1990年7月于海德堡。
陆沉把明信片还给她。
“很好。”
顾小北把明信片小心翼翼地装进信封她怕路上弄脏了,特意找方宜民要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贴邮票的时候她舔了一下背面,然后皱起眉头。
“德国的邮票是苦的。”
方磊在旁边说:“你连邮票都舔?”
“我怕它贴不牢。”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时,舷窗外的跑道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
和出发那天一模一样的颜色,只是方向反了。
陆沉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看见停机坪上有人拉起了红色的横幅。
和莫斯科回来那次一样,横幅被风吹得翻卷,但上面的字他还是看清了—“热烈欢迎中国数学奥林匹克代表队载誉归来”。
不同的是,这次横幅生,穿着白衬衫蓝裤子,红领巾在风里飘成一片。
舱门打开。
刘领队走在最前面,然后是六个队员。
陆沉第三个走出来,脚踩在廊桥里的那一刻,BJ七月的热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停机坪上柏油路面被晒了一整天之后蒸腾起来的热气,混着航空煤油和远处什么地方飘来的槐树叶子味儿。
他深深吸了一口。
回来了。
欢迎仪式比莫斯科那次大得多。
体委的领导丶教委的领导丶科协的领导丶中科院数学所的张克明—陆沉在人群里看到了他,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
还有一个人,站在欢迎人群的最前面,头发花白,腰板挺得很直,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红色的徽章。
吴老。
那个在五月末的傍晚走进集训队活动室丶在陆沉的桥图上加了一个代数拓扑·同伦群节点的老人。
吴老没有和其他人一起鼓掌。
他站在人群前面,两只手背在身后,看着陆沉从舷梯上走下来。
等陆沉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把右手从背后拿出来,手掌摊开。
掌心里是一枚钢笔帽——银色的,笔帽上刻着一行小字。
陆沉认出了那支笔。
是那天晚上吴老在他便签本上画节点时用的那支。
“笔杆我留着,”吴老说,“笔帽给你,等你把同伦群那条虚线画成实线的时候,拿笔帽来换笔杆。”
陆沉接过笔帽。
银色的金属上刻着四个字:BJ,1990。
他把笔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和陆敏塞的那二十块钱放在一起。
张克明从人群里走出来,把陆沉拉到一边。
他手里那份文件陆沉现在看清楚了—是一份红头文件,抬头印着中国科学院字样,
“两件事,”张克明的语速比平时快,显然是在心里憋了一路,“第一,图兰定理构造性算法,所里批准正式立项了,项目编号9001,你是课题负责人。”
他把文件的扉页翻开给陆沉看,上面印着项目名称丶负责人丶经费额度。
经费额度那一栏的数字,陆沉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张克明。
“这么多?”
“领导特批的,”张克明把文件合上,“第二件事,下个月,国家计委丶国家科委丶
中科院联合召开信息高速公路战略研讨会,美国去年提出来的这个概念,现在国内要启动自己的论证,会议在友谊宾馆,规格很高,钱学森钱老主持。”
他停顿了一下。
“钱老点名要你去。”
陆沉的手指在口袋边缘停住了。
钱学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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