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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阳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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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盐亭带着姜镶从第三间窑洞钻出来,沿着后山碎石小道往下走。

两名幽灵卫跟在后头,脚步无声,毫无存在感。

姜镶闷头走着,一言不发。

刚才几个小崽子吧唧嘴的声音还在耳朵里转,甩不掉。

断了腿的老兵背对着他的那根脊梁骨,扎心得要命。

走了约莫半盏茶功夫,一股浓稠的米粥香气顺着风灌进鼻腔。

矿场边角处搭了个简易灶棚,三面挡风的夯土墙,顶上盖着破木板勉强遮雪。

灶棚正中架着铁锅,炭火烧的正旺,锅里翻滚着米汤。

一个伙夫蹲在灶边添柴,看见朱盐亭过来,立马站起身想行礼。

朱盐亭摆了摆手,伙夫识趣的退到一旁。

姜镶站在灶棚外面,没有进去的意思。

他盯着那口锅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挪开了。

朱盐亭走到灶台前,卷起大氅袖口露出小臂。

上头横七竖八的疤痕在火光下泛着暗粉色,刀伤叠着枪伤,还有几道基因撕裂后留下的纹路。

他拿起铁勺,伸进锅里搅了两圈。

米粥熬的浓稠,勺子提起来能拉出长丝。

舀了满满一碗,端起来走到姜镶面前。

粥碗冒着白烟,米香裹着热气扑在姜镶脸上,眼睫都沾上了水珠。

朱盐亭把碗往前递了一寸。

“喝了。”

两个字,一点废话没有。

姜镶没有伸手。

他低头看着那碗粥,白米在汤水里翻滚,上面浮了一层米油。

这成色放在大同镇,是军官才能喝上的好货。

肚子不争气的叫了一声。

空了快两天,胃壁贴着胃壁,被这股热气一冲,痉挛的感觉立刻窜了上来。

他咬着后槽牙,硬是没接。

朱盐亭也不催。

随手把碗搁在灶台边沿,转身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找了块半埋在雪里的青石墩子,用靴底把雪蹭干净,一屁股坐下。

端起碗吹了吹,低头喝了一口。

吸溜声在灶棚里响起来。

热汤顺着喉咙滚进胃里,瞬间就被他体内那变态的基因引擎抽干了热量,连点渣都没剩下。

他拿袖子抹了抹嘴角,开始说话。

“姜镶,你当大同总兵六年。”

语气平平淡淡,在念一份财务报表。

“大同镇额兵四万三千,实有兵两万八,吃空饷一万五千人。”

他又喝了一口粥。

“每年十五万两军饷,有六万两进了你和你那帮亲兵家丁的腰包。这笔烂账,我不跟你算。”

姜镶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仍然站在灶棚外面,风雪打在后背,前面是灶火的暖意,两股温度在身上疯狂拉锯。

朱盐亭端着碗,抬头瞥了他一眼。

“喝不喝随你,但你最好找个地方坐,站一晚上你这把老骨头吃不消。”

姜镶没动弹。

朱盐亭也不管他,低头继续喝粥。

说话的节奏跟喝粥的节奏交替着来,不紧不慢。

“范永斗的掺沙军粮,三年卖了你七万石。你按足额跟兵部报账,差价折银两万四千两。”

“这笔钱,范永斗拿大头,你拿小头。亏不亏啊,姜大总兵?”

姜镶的眉头一跳。

他扭过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难听。

“你查我?”

“用得着查吗?”朱盐亭用勺子在碗里搅了搅。“范永斗的总账本现在就在我手里。”

“上面记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经手人是谁,银子怎么走的,沿途哪个驿站换的马。连你那个管家姓甚名谁,左脸有颗痦子都写的明明白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极慢,每一个数字和细节都咬的干净利落。

灶膛里的木炭断裂,发出一声脆响。

火星子蹦起来,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滋了一声。

姜镶的呼吸粗重了几分,在冷空气里喷出两道白雾。

朱盐亭没抬头。

“张家口的皮货生意,你入了两成干股。多尔衮那边走的是正白旗下皇商的路子,银子从归化城洗一圈,落到你大同城外庄子里的地窖。”

碗底见了白。

朱盐亭把一口粥汤喝干净,陶碗磕在石墩上,声音发闷。

“这笔流水,每年少说也有八千两。对不对?”

灶棚外,雪越下越密。

姜镶的脸在火光与雪光的交替映照下忽明忽暗。

他的拳头攥起又松开,嘴唇动了两回,硬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远处传来幽灵卫换岗的脚步声,整齐划一。

朱盐亭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碎冰碴子。

走到灶台边,把那碗早就不烫的粥重新端起来,搁在姜镶够的着的土墙沿上。

“范永斗的账本,多尔衮的委任状,张家口皮货铺子的交割文书。”

他掰着手指头数,语气的随便跟聊今天晚饭吃什么没区别。

“这些东西我要是送去京城,你猜崇祯那位大老板会怎么处置你?凌迟?夷三族?还是把你押到菜市口,让京城百姓拿烂菜叶子砸你一脸?”

姜镶的脸青的发绿。

太阳穴两根青筋狂跳,后槽牙咬的嘎吱响。

但他根本没法开口辩解。

因为无可辩驳。

朱盐亭的每一个数字都对得上,每一条线都捋的清,连他在哪个票号换的银票都一清二楚。

这种底裤都被人看穿的窒息感,压的他喘不动气。

朱盐亭没有继续加码。

他重新坐回石墩上,从怀里摸出一块冻的梆硬的杂粮饼,掰了一半塞进嘴里用力嚼。

腮帮子鼓起老高,咀嚼声嘎嘣作响。

嚼了半天才咽下去,拿手背擦了嘴角的饼渣,仰起头看着灶棚顶上漏下来的雪粒。

“但我说了,这些账我不跟你算。说实话,朝廷这破公司这副鸟样,谁不想多搞点外快?”

姜镶抬起头。

眼里的警惕和困惑搅在一起,看不出是想杀人还是想逃。

“贪墨军饷,吃空饷,跟晋商做生意赚黑心钱。这在大明边镇算新鲜事?哪个总兵屁股是干净的?”

朱盐亭嗤笑了一声。

“朝廷一年拨给你们多少预算?够干什么的?买几十万石粮食?置办几万副铠甲?做你的春秋大梦。”

他把剩下半块饼也塞进嘴里,含混不清的接着说。

“你贪,是因为朝廷逼的。崇祯那位爷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时不时抽两鞭子。换谁坐你这个位子,都得给自己捞点遣散费。”

姜镶的眉头动了动。

他没想到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会说出这番话。

没有审判,没有说教。

这小子话里话外,根本就是个黑心同行在交流压榨经验,这特么绝了。

朱盐亭把饼咽下去,抬手指着灶台上那碗粥。

“问题出在哪,你知不知道?”

没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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