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阳谋(2/2)
“你贪了,你的兵就没饭吃。你的兵没饭吃,就没力气守城。没力气守城,建奴一来,死的是谁?”
他站起身,走到姜镶面前。
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两步。
灶火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朱盐亭那张苍白的脸照出一半暖色一半冷色。
“死的是你那两万八千个兵。是他们的老婆,孩子,还有他们七老八十的爹娘。”
声音压的极低。
没有咬牙切齿,没有义正词严。
每个字从嘴里吐出来,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温度。
“你吃了他们的粮,喝了他们的血,拿他们的命换银子。”
朱盐亭偏了偏头,目光扫向后山的窑洞。
“他们的遗孀和孤儿跑到我这来,靠每天一碗清粥吊着命。”
姜镶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嘴唇翕动,眼眶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
朱盐亭收回视线,盯住他的眼睛。
“我只问你一件事。”
停了一拍。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两声,一阵热浪涌出来,把两人之间的空气烤的滚烫。
“你手底下那两万八千个兵,有多少人的老婆孩子,现在还能吃上一碗这样的热粥?”
这句话砸下来。
灶棚里死一般寂静,连风都停了。
姜镶五十年来引以为傲的将门家世,六年总兵攒下的军功簿,还有对着建奴豁出命去砍杀时挣来的那点英雄气。
全被这碗白粥泡烂了。
血色从他脸上退了个干净,嘴唇发灰,在火光里泛着一层蜡质感。
他低下头,看着土墙上那碗不冒热气的米粥,里面落了两片雪花,融化后在粥面上留下两个浅浅的小坑。
手伸了出去。
指尖碰到碗沿的时候,在抖。
朱盐亭没有看他。
转过身从灶台底下的柴垛里抽了根干柴,蹲下来往灶膛里添。
火舌舔上干燥的木头,发出嗤的响声。
身后传来粗陶碗沿碰到嘴唇的轻响。
朱盐亭添完柴,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吞咽声停了。
“朱盐亭。”
姜镶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嘶哑干涩,一个字一个字全是铁锈上磨出来的。
但里面那股子桀骜的劲头,碎了大半。
剩下的是疲惫。
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武将,在风雪夜里被人扒掉所有伪装后,露出来的那副真骨架。
“你想让我怎么样。”
没有质问的底气,被逼到绝路的乙方在向甲方低头问价。
朱盐亭转过身。
灶火映在他瞳孔里,跳动着幽幽的光点。
嘴角慢慢弯起来,扯出一个带着几分邪气的笑。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展开抖掉雪粒,递了过去。
“签个卖身契吧。”
姜镶接过来,借着火光看了一眼,眼皮一跳。
纸上写了三条。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用的却是最正式的军令格式。
他抬起头,死盯着朱盐亭。
嘴唇哆嗦了两下,骂街和苦笑在嘴边打了个转,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你……”
朱盐亭伸出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看清楚再骂。第一条,保你大同三万军户今冬不饿死一个。第二条,”
他凑近了一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猎食者的兴味。
“刘宗敏两万多兵马在黄河对岸虎视眈眈,吴三桂三千关宁铁骑正从东边杀过来。”
手指点在那张纸上,正对着第三条。
“你带着你的大同兵,替我堵上西北这个口子。打赢了,功劳记你头上,粮饷翻倍。打输了……”
笑意更深了一分。
“打输了你也别急着抹脖子,跑回来找我,我这给你兜底。”
灶火一窜老高,映的两人的影子在土墙上剧烈摇晃。
姜镶攥着那张纸,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视线从纸面上移开,落在朱盐亭那张年轻的过分的脸上。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让他后背升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寒气。
绝对的掌控,让人连反骨都竖不起来的那种。
灶棚外的风雪呜咽不停。
姜镶低头看着那碗见底的粥,碗底残留着一点米浆,在炭火的余温里渐渐干了。
他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从棉袍袖口里抽出一根铁簪子。
那是他束发用的,跟了他三十年,比大多数兵器都锋利。
簪尖刺破左手食指。
一滴暗红色的血珠涌出来,在火光下泛着光泽。
朱盐亭挑了挑眉。
姜镶把血指按在那张纸的末尾,用力碾了一下。
抬起头,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
“朱盐亭,老子今天把这条命押给你了。”
血印殷红,渗进纸纹里。
“但你记住,”他把铁簪子插回发髻,目光灼灼。“三万军户,一个都不能饿死!你要是食言,老子就是做鬼,也要从棺材板里爬出来扒你的皮。”
朱盐亭接过那张带血的纸,叠好揣进怀里。
嘴角那抹邪气的笑意不减。
“成交。”
他拍了拍姜镶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落在这个老将军的肩头上,彻底敲死了这笔买卖。
“明天一早,换上你那身二品总兵的行头。校场点兵,你得站在台上给我站台。”
姜镶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朱盐亭已经转过身,大步往风雪里走去。
声音被呼啸的北风撕扯成碎片,断断续续的飘进姜镶耳朵里。
“偏关方向来了三百多探骑咬我粮道,大同镇的兵认你不认我。明天你站出去吼一嗓子,比我派一千骑兵去填命好使。”
脚步声越来越远。
一句话几乎被风雪吞没。
“顺便给你那些大同旧部传个话,跟着朱某人干,管饱!不跟?那就别怪我把姜总兵通敌建奴的证据往京城发。到时候被株连九族的可不只你一个人。”
姜镶站在灶棚
风灌进领口,冰的他打了个哆嗦。
他低头看了看空碗,又看了看自己食指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仰天长出一口气。
白雾在头顶散开,转眼被风卷的无影无踪。
“他妈的,老子真是上贼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