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可愿为侠(2/2)
没头没尾的几句话,但随着话语,刚才精神看起来还不错的孟云鲤整个人变颓唐,好像什么被戳破了,那居高临下和的从容自若也消失不见,反而多了些许恨意和讥嘲,这也是落座交流到现在,刘进第一次感觉看到了孟云鲤的真情实感。
“贤侄,我孟家名下田地约九百顷,其中安平三百顷,洛阳一百五十顷是自家产业,每亩能有两成五的入息,其余都是各处投献,每亩能收上一成五的约二百,每亩能收一成的约二百,还有些能收八分。”
别人投献过来的田产,借你功名减免赋税徭役,然后在收成上做分润,小民小户的投献有可能被士绅们吞下来,可也有吞不下来的,甚至按照投献的身份势力不同,分润也有不同。
这是经营田产的常识,刘进当然能理解,只是这孟家田产的数目令人咋舌,且不说这田地都是靠近县城府城的好位置,肯定都是连接成片,浇灌便利的良田,每年收成又有功名带来的减免,又不需要像自己还要把钱花下去养人和置办,每年能收入的财富当真令人垂涎。
“老朽一去,那些投献的田地立刻转投别处,福王就藩之前,也会在河南各府州将藩田圈出来,到时老朽余荫护不住什么的,洛阳县一百五十顷能剩下多少且看运道,只有这安平三百顷或许能留,可老朽这些子弟要么蠢笨,要么骄纵,要么纯良,无一人能担起家门,大年和几个远支的倒还好,可又不能服众。”
说到这里,孟云鲤脸上显出几分焦躁,端起茶碗抿了口,长随也出现在门外,似乎有所询问,孟云鲤只是摆手让人离开。
“这些子弟守不住这份家业,要么被别家吃干抹净,要么被推在前面让福藩侵夺,虽说靠着老朽余荫,依旧能有个富足安稳,可总归是老朽一念之差,让他们落这番境地,总要补救,总要补救。”
这话似乎和前面没头没尾的那几句相关,孟云鲤却沉默下来,似乎在缓和自己的情绪,刘进起身去给对方续上茶水,孟云鲤摇摇头,声音低沉:
“让贤侄见笑了,老朽这等自诩精明谋算,到头来却是自作聪明,蠢的很……”
孟云鲤这次倒是恢复的很快,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继续言语:
“老朽愿意拿出这三百顷年入的三成,请贤侄做我孟家的侠客,有所遮护。”
三百顷年入的三成,三百顷是三万亩,孟家的田产又都是良田好地,又不像刘进那样要考虑花销,按照每亩入息二百文到三百文算,取乎其中差不多是三千多两白银,算上银钱和粮食的折价波动,也大概是这个数目。
凭空就有三千余两白银巨款,还是每年都有的常例,刘进根本没想到孟云鲤突然抛出这样的红利来,从落座开始,刘进就能感觉到孟云鲤这位顶级士绅包裹在和气随意下的那种矜持,偶然流露的居高临下点评更是加强这个印象,谁能想到突然间,居然要每年三千两银子求他去做遮护了。
但让刘进惊愕的不止于此,还有那“做孟家的侠客”,想起之前在各处听到的“侠客”“行侠仗义”,一直只是了解个大概,还没来及细问,今日里孟云鲤这样的清贵士绅又是提起,刘进敢肯定“侠客”不用来打比方的,但具体做什么却完全不知。
此刻孟云鲤颓唐焦躁,刘进也没了从容应对,只在那里瞠目结舌,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没曾想孟云鲤的分寸也乱了些许。
“洛阳丶安平和孟津那边还有几家兴旺的铺子,都是家里力忠心的管着,日后若需要贤侄这边,就让后来人与贤侄详谈了,依老朽看来,他们是守不住的……”
这话刘进倒是明白,无非不能一股脑全给刘进分润,避免人心不足,也给家中子弟留些将来的筹码和余地,可刘进在意的不是这个,他苦笑着站起抱拳:
“孟老爷,这侠客怎么讲?又如何做贵府的侠客,难不成是府上护院头领?再说,孟府这样的清贵大族,我这乡野庄户如何能遮护了?”
“你不知何为侠客?”
“演义评话上的确实听过,但不知孟老爷所说的侠客是不是一回事,不瞒孟老爷,府上七公子和旁人也提过这行侠仗义,当日未曾在意也就没有细问,确实不知。”
孟云鲤盯着刘进,看刘进神色不像是作假,也是愣在那里,忍不住摇头失笑,这一笑虽然又是招来长随张望,却也把孟云鲤的郁气和焦躁散去许多。
“本以为贤侄习武,对此定然了如指掌,怎么无人和你提过吗?”
“家父一直忙于生计,师父来去匆忙,或许偶尔说起,晚辈也不怎么在意,还是这些日子打交道的人多了,才听人提起几次,只是未曾想到今日里孟老爷郑重提起,又不敢胡乱应承,还是先请教明白才好。”
“也对,这侠客是高门大户的把戏,你父不知,你师不屑,老朽又清高愚妄几十载,只能请贤侄你这个外人来做。”
天下间的士绅乡宦,富贵都是和科举功名相关,虽有官府礼敬,虽能坐断乡里,可毕竟要在王法规矩的大概分寸下行事,但守着王法规矩的分寸,和士绅彼此间的分寸无关,那乡里豪强和士绅们也有王法规矩顾不到的分寸。
没有规矩分寸,又不不争,除了算计外,最后还是落在武力上,大概从嘉靖十几年前后,北有俺答侵扰,东南则是倭寇作乱,朝廷开始放宽对民间团练的限制,连一贯崇文抑武的书香门第也开始出于各种目的习武强身,南直隶与浙江更开风气之先。
那边一来是防备倭寇和海盗上岸烧杀滋扰,二来也是防备敌对宗族之间借着倭乱掩盖报复攻杀,加上南直与浙江两处又是大明文风昌盛的核心之地,是天下的舆论中心,这豪族大户之间的私斗出了结果,衙门关注不到的,就是替天行道的结果,闹到官府的,则是行侠仗义,锄奸除恶,情有可原,吃亏的一方则是指斥对方为江湖绿林匪类,勾结倭寇等等……
当你家有了这样的武力和名义后,其他家即便不愿,为了自家安危和防着万一,也要准备起来,更别说东南豪族大多牵扯到海贸相关,恩怨复杂,更需要这种光明正大的武力遮护。
风气渐渐传开,各省士绅都学会了这个法子,想要把持一地,想要鱼肉乡里,总不能把依靠外人的武力,往往都会选择家中没有读书天赋的勇壮子弟学武行侠,或者也不用学武,能统带家中青壮即可。
吞并田地威逼农户时,往往就是惩治奸邪小人,要教训土豪或是差役的时候,就是行侠仗义,除恶惩奸,如果和其他士绅相争,要么就以武会友,要么就路见不平.……总归有士绅帮着遮掩,还能把这种武力横霸,肆意妄为,说光明正大。
这“行侠仗义”还有个好处,不至于在家中没了功名后立刻任人宰割,好歹还有些许武力可以依仗,做不成士绅做豪强总还有些富贵在,总比不做士绅变成富户百姓要强的多,虎豹降为豺狼还是能吃肉,虎豹变为猪羊可就被人吃了。
“也是老朽可笑,抱着无用的清名不放,觉着子弟学武行侠让人看低,早知今日,还不如让一林那孩子学武为业,总比没个着落的强。”
刘进听全神贯注,在渑池时候有人提过陈举人家里行侠仗义的子弟,当时没怎么在意,现如今恍然大悟了,这侠客之类不是有什么未知的江湖绿林,只是士绅为自家武力做的纹饰遮掩而已。
足够新,有很有趣,且对刘进来说是隔了层窗户纸的,戳破了发现原来如此,不戳破永远是雾里看花。
“孟老爷如此身份,定然认识许多英雄豪杰,为何要找晚辈,晚辈这几个月虽然有所成就,毕竟是后来新起,比不那些闻名已久的豪杰前辈。”
聊完“侠客”这个,刘进言语间也亲切随便了不少,索性开门见山的反问,但这话却让孟云鲤脸上浮现几分尴尬。
“老朽却只知贤侄一人.……”
病急乱投医,似乎说的是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