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可愿为侠(1/2)
“老朽今日还问过大年,问安平田地之事是否和贤侄提过,大年说未曾耽搁,但除了贤侄临近几处,并无其他投献田地的……”
说到这里,孟云鲤略一沉吟,给出准确数字。“贤侄本庄以及临近,共有一万三千五百亩投献名下,若是能把荒地坡地都开垦出来,还能再多个八千亩上下,只是新垦的田地谈不上什么收成,当日传话应该说明白,安平西境南境共有一千六百余顷散碎田亩,贤侄可尽取之,为何不见动作?”
能说出“一万三千五百”和“八千”这个准确数字来,刘进就知道眼前这位云溪先生很清楚安平县内的大事小情,对自家这边同样很了解。
“力所未及,取之无用。”
刘进笑着给了回复,他说很坦诚,孟云鲤一愣,同样笑着摇头:
“贤侄是真读过书的,仔细讲讲?”
“先说本庄和最近的石寺村,扣去那些没什么出产的山田,加起来差不多有六千亩,这些田地从前交给庄头,也就是晚辈家中,这种一成或者一成五,其余自留生活,可如今官府将田亩登记造册,再怎么拉扯琢磨,赋税羡余怎么也一成五,县西田地本就不甚肥沃,扣去两成或三成后,已经再无可扣,总不能让乡亲们饿肚子。”
孟云鲤脸上浮现出颇为微妙的表情,却没有出言打断。
“这六千亩都是晚辈能盯住的,不敢做手脚欺瞒,其他各处虽然投献过来,名义上都是晚辈田产,可毕竟隔着远,没办法时刻盯紧,暗地里总可以有些手段,皇粮国税先不必说,能收到晚辈手里的恐怕还不到一成,那更远处村寨本就没打过交道,到时候兼并过来,凭空多了些仇怨,到时衙门那边的赋税有了缺少,也晚辈去担着,在这边又收不上多少粮食来,可还要给方方面面一个交代,搞不好还要贴钱粮进去,何苦来。”
刘进说很慢,面前这位老者可不是随意能含糊过去的人物,等刘进说完,孟云鲤悠然追问:
“想必贤侄也知道,缴纳赋税后还是能再收上两成到三成的,若是平常殷实人家购置田地,倒是会有贤侄所说的那些难处,可贤侄做事仔细,手里颇多霹雳手段,又怎么会在意这些?”
孟云鲤所说确实是河南府地主的常例,一亩田地出产,赋税占一成五,地主抽两成五甚至三成,剩余的勉强能维持农户温饱,但一有风吹草动就要饿肚子,春荒时分也要忍饥挨饿,农户没什么反抗和拉扯的余地,地主自己奴仆打手以及官府的差役可不是摆设。
相比于普通地主甚至士绅,刘进能用来保证盘剥的力量显然更强且更有威慑,土豪士绅无非是打死了人随便埋了,闹到官府去也有办法遮掩,刘进这边可不是打死一个的程度了,说是凶名赫赫,可止小儿夜啼都不夸张。
“不瞒孟老爷,在下部众都是这些投献过来的庄户子弟,即便给他们有所减免优待,可其他百姓也和他们沾亲带故,真要是用什么霹雳手段,如何对起这些同生共死的兄弟,若是部众离心离德,那又怎么会有什么『霹雳手段』。”
孟云鲤脸上连上浮现轻微笑意,刘进只是继续诚恳回覆:
“按照小村两千亩,大庄四千亩算,一千几百顷少说百十个村庄,这牵扯到多少人口,又有多少知道不知道的英雄豪杰,晚辈若觉这就是金山银海,过去就拿,不知道要激起多少是非仇怨来,到时候民怨沸腾,千夫所指,莫说福王那边过来,就是本县士绅去『仗义执言』,对晚辈来说也是莫大的祸患。”
刘进对土地兼并态度一直很谨慎,旁人算收益都是一亩出产的三成,刘进算收益则是和石寺村最初的方案差不多,前两年最多就是打平,土地不会言语,可耕田的农户却有喜怒哀乐,强行兼并已经是一重怨气,盘剥太狠又有一重愤恨,怨气愤恨层层叠加,一个人一家人倒还好说,十户百户也能应付的了,但千人万人的怨恨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没有科举功名护身的土豪想要在皇粮国税上抠出余度来,就只能贿赂官差或者暴力威胁,几千亩的时候还好说,如果到了百顷千顷这个量级,官府未必会在这上面让渡多少,毕竟官吏差役的收入外快也都出自皇粮国税,涉及到利益上的争夺,情义也好,威胁也好,都顾不了。
即便到时县衙自知不敌,可逼急了的官吏就会呈报上司衙门,就会扣上大小罪名,甚至会引来官兵进剿,如今小小的刘家庄如何抵挡住。
若皇粮国税上不做文章,一味的盘剥雇农佃户,要么激起民怨,非但收不上钱粮来,还要整日里弹压对抗,要么惹出其他人来,什么“仗义执言的生员”,什么“仁义士绅”都要掺合起来,到时候要么分润拉拢,要么行激烈手段,结果要么赚不到什么反而坏了名声,要么还是引来官府和王法,最后要面对官兵进剿……
“晚辈这边要紧的是商贸和盐业,临近各村的乡亲也能在里面获利分润,晚辈部众都是乡亲子弟,乡亲们相信晚辈亲近晚辈,部众才能如指臂使,才能在商贸和盐业上源源不断的利,这兼并田地看似根本,可稍有不慎却会伤到晚辈的根本,也只能徐徐图之了。”
“这重商轻农的念头倒是和浙直与河东那些地方很像,贤侄或许不知,那边经商暴富后还是要置田买地的。”
孟云鲤笑着点评一句,却又肃然询问:
“莫非贤侄觉那兼并田亩的允许是设局害你?”
“晚辈对此感激不尽,原本晚辈只是站在屋外看着宾客们吃饭的,有了孟老爷的首肯,晚辈能坐在桌边跟着一起吃了,只是晚辈先坐稳了才好,不然摔在地上,只会被桌边宾客取笑,再难上桌分食了。”
刘进起身抱拳,诚恳回复这句质问,他倒没觉孟云鲤刁难或者逼问,只看到一位博学聪慧的老者觉聊天有趣,开始东拉西扯随意提问,但有些问题是随意,有些问题又像是试探,同样想交流下去的刘进只能每个问题都认真回复。
他从头到尾都没想过如何遮掩含糊,在面前这种人老成精的大明顶流人物面前,有些套路把戏纯属自取其辱,还是实话实说的好。
“你庄上的那个和尚居然如此通透?还以为只是个读经读迂的呆子。”
“那师傅唤作通善,虽说已经还俗,可俗家名字已经不用.……”
刘进接了句茬才意识到孟云鲤说是另一回事,而不是叫错了名字,随即反应过来孟云鲤以为自己关于田地这些认知和判断都是通善和尚教的……“好好一个人才,本该走正途报效朝廷,偏生信了佛.……”
孟云鲤感慨两句,刘进只是想笑,但这误会对他本人没有坏处,刘进不想去解释什么,倒是举一反三的推断,搞不好对谈以来的这些应对,也被孟云鲤认为是通善教的。
“不瞒贤侄,当初让贤侄包揽安平田地,确实有让贤侄火中取栗的心思,贤侄若是心急吞的多了,正好为他人前驱,按说贤侄这等乡土豪杰视田亩就似虎狼吞噬血肉,一刻都等不的,没曾想贤侄沉住气,这不急也有不急的考量,到时总归是许给贤侄这边,福王那边若是进来,总是贤侄出头去争,我等做些调和就好。”
这恰恰是刘进担心的某个方面,只是没想到孟云鲤能这般坦诚的说出,孟云鲤讲出来后看向刘进,发现这位年轻乡亲神态自若的坐了回去,忍不住点头赞许:
“就凭贤侄这般涵养气度,日后也当有所成就。”
都当面这般坦诚说出,生气愤怒毫无意义,刘进也知道孟云鲤在显示诚意,他迟疑了下,决定还是接话捧场。
“孟老爷今日和晚辈说这般通透,想来又有别的谋划,容晚辈妄言,孟老爷与诸位安平乡亲的那个安排虽说算计颇深,却是堂堂正正的阳谋,为何要有变动?”
“你倒是放开。”
孟云鲤瞥了一眼刘进,刘进确实很放开,受约登门那肯定是有事请托,又不是自家要求孟家关照,更别说时人觉孟家如何清贵,刘进却不在意那些虚妄,只觉势力大而已。
“老朽前段时日收到回信,看信之后才知道万事成空,身子也跟着不行了,妄想数十载,早就该知道成空,那封信只是破了老朽妄想,老朽在世尚且无能为力,老朽去后,这些乡党旧交如何靠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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