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诸位老爷之一(2/2)
“学生想明白了,本来是先发,如今却成了后道,自以为聪明实则是蠢笨,现下聪明人都已经打了样,再不照做就是真蠢笨了。”
孙安业苦笑着作揖回答,刘进点点头,走到那十几匹马里挑了一匹品相好的,牵过来交给孙安业,然后上马后再次拱手致意,在一片送别声中带队离开。
目送着刘进离开后,张有德转向孙安业,带着几分感慨说道:
“原以为你想明白了,没想到你今日里才想明白。”
“让张兄见笑,张兄这边是运气自己找上门的,想不要都不行,小弟这边置身事外,看什么总是隔着一层,看不明白,也就不敢决断,好在也不晚。”
张有德倒是没继续询问或者针对,今日里很多事他需要消化和理解,但张有德觉心底有一点小火苗燃起,且这火苗越烧越旺,又让人浑身发热,又让人心里发慌。
牵着马回到衙门门前,孙安业和值房同僚打个招呼,说要先回家安置马匹,同僚随口答应,却有没散去的其他人冷言冷语“这孙某脸皮厚实,老张那两匹马是员外送的,他倒好,直接舔着脸要,真丢咱们当差的脸”,类似言语不少。
孙安业只当没听到,和一同牵马回家的张有德父子结伴离开,等走出一条街道后,没等张有德安慰或者什么,孙安业笑着自嘲:
“咱们当差的哪有什么脸在,他们就算有孙某这厚脸皮,可也有和员外的情分在,这马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讨来的。”
张有德没有理会身边同伴的言语,他牵马停在街道上,抬头看看天,又回头看看拐角处的衙门外墙,突然开口,语气颇有犹疑:
“这二三十年,咱们安平都是士绅老爷们说的算,我认刘员外不到半年,老爷们就要和他结盟交好了,这世道怎么变这么快?”
“今后安平县的老爷里,要有西边刘老爷一位了。”
孙安业回了句,张本安听懂了些又没有全懂,只觉父亲和孙安业神情都很复杂,明明各自了马匹馈赠,应该欢欣喜悦才对。
刘进这边眼见着城门在前方,却听到身后有人招呼“刘老爷”“刘员外”,声音略有些耳熟,转头望过去,看到一人气喘吁吁的追上来,居然还穿着一身长衫,当后队的沙英把人拦住的时候,刘进突然想起这人是谁。
“放他过来见面,是老熟人了。”
招呼同伴放行,刘进也是翻身下马等待,那人喘着气走到跟前,深深弯腰作揖,可见礼的动作还没做全就被刘进搀扶住,笑着问候:
“有些日子没见杜叔了,近来可好。”
这人正是善平典当铺的杜朝奉,刘进曾在这边卖过墓葬明器,又打听过永洛号和县内士绅人家,杜朝奉气还没有喘匀,看刘进的眼神颇为复杂,只是叹了口气自嘲:
“在下真是有眼不识英雄,没想到员外竟是这样的豪杰,在下一直想去刘家庄看看,可却有事耽搁到现在,连你父的葬礼都没来及去,今日听说员外进城,才特意赶过来问候。”
刘进也不会把杜朝奉这番话当真,无非是临时说出来的场面言语,可提到父亲刘虎还是对他有所触动:
“我那庄子比从前可要热闹很多,集市上好东西不少,杜叔今后可以多去逛逛,去了可以直接找小侄安排。”
场面上的客气话,刘进也会说,杜朝奉倒没有纠缠不休,只是连声答应:
“一定要去,一定要去,员外下次来也一定要赏光,在下备好酒席为员外接风洗尘。”
彼此都知道没有什么生意之外的交情,但刘进还记这份交际对杜朝奉就是大好,有这个由头已经胜过别人许多,互相客气几句,刘进就上马继续回程,走出两步在马上回头询问:
“杜叔这生意是山西那边的还是洛阳那边的?”
“在下是汾州出身,善平典的大东主是洛阳的,生意也是洛阳。”
刘进没有继续询问,只是在马上拱手,继续赶路。
从洛阳伏杀追兵之后,刘进这一路就在想着今后的布局,也清晰的意识到自家确实是“乡野土霸”,手里真正可信用的人手大都来自乡间,最多是镇子里的,眼下已经到了要在县城有所布置的时候,却找不到几个能用的本地人。
这才是特意要去县衙显摆孟家赠字的原因,吕家的拉拢和表态只是意外之喜,刘进也把张有德这个人再捡起来,这人进退失措,大多数时候总在县里联络不便,关系本来在自然变淡,可从洛阳回来后,张有德成了本就不多的选择中最靠谱的那个。
吕维中的坦诚和示好只是吕家的态度,即便会尽心帮忙,那也只是吕家,刘进需要的是自家人,眼前看张有德算上,孙安业这次索要马匹是个表态,可一直若即若离的故作高深,能不能用还看将来,至于这追出来的杜朝奉最多是生意上多条路,其他都不好说。
这次特意进城还有个目的,就是了解安平士绅的具体细节,本来可以向同行的孟大年多请教,可这次去洛阳就要见孟家家主孟云鲤,刘进不会提前给孟家漏太多底细,与孟云鲤对谈时候又是在讨价还价打机锋,更顾不上那么多。
和孟家约定后,刘进终于对自家在安平县的块头,有了相对清晰的判断,原本觉还早还远的那些信息就有必要详细了解,但和吕维中谈的时候也不好多问,直到一路送出来,刘进才从张有德和孙安业这边问出了不少,虽然这边走边问看在别人眼里就是交情深厚,谈笑风生之类。
原来是大李,小李,温家,吕家四家举人功名,孟家,易家,郭家是进士功名,易家全家都在洛阳城内居住,在安平的族亲也不多,且易家有进士功名的家主老爷去年去世,虽然家中有子侄中举,可已经不把自己当安平人看,在这边产业只是收租吃息,族亲宗亲本就不多,且大都跟去了洛阳,全家上下已经不怎么在意安平这边。
郭家则是另一种,郭家考中进士那人当日在安平算是小户人家,中举后在本地没经营太久就中了进士,然后去南直隶那边做官,在任上原配夫人病死,在本地续弦,但岳家颇有势力,这位续弦后就渐渐依托岳家,在当地扎根下来,安平这边的田庄成了郭家宗亲代为经营,每年都将收入走水路送到南直隶那边。
“他家在安平体面的时候太短,又在外乡扎了根,所以这些郭家亲戚没什么规矩,每年田里入息能送到那边三成就不错,几年下来,关系也就淡了.……”
吕家不必说,新晋进士且前途远大,那温家的举人一直体弱多病,据说是乡试考了三次耗尽心血,中举之后都不敢继续考了,生怕死在半路上,但也已经伤到元气,据说一年到头大半年躺在床上,吃药和吃饭一样多。
大李家和小李家却是同族,但彼此间闹不可开交,据说是祖父辈因为分家撕破了脸,一家中举后对另一家打压的很厉害,结果另一家中举后闹更加不堪。
“这两家是咱们安平最不斯文的,如果不是孟家压着,早就火并见血了,大李小李不仅对着干,还都觉分配不公,连云溪先生那样的好脾气都敲打过他们。”
原本刘进以为,士绅就是士绅,是彼此帮扶共同对外的一个整体,可去洛阳见了孟云鲤,发现孟云鲤担心自己死后,孟家不是士绅要遭遇的虎狼环伺,回安平遇见吕维中,知道新起的进士吕家也在防备其他家,也在准备孟云鲤去后的变化。
现在更知道其他几家各有不同,有的真是本地豪绅,有的则是拉大旗做虎皮,有的也是纸糊的样子,只是不不守着孟云鲤定下的规矩,看起来一团和气,共同把持安平县,这套体面和气就要维持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