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穆双忠的信(2/2)
刘进连续问了几个问题,最后还记慰问车夫一句,车夫笑着应承:
“员外还是这么体贴上辛苦,穆老爷为了让小的能给员外捎信回来,可多给了五倍的银子,还说让员外补上剩下的五倍呢!”
年初离开,年底才回来,就这么留着大车和车夫到现在,肯定是加了大价钱才行,刘进心情极好,笑着点头:
“应该,应该,你报个数目,这就给你。”
车夫倒是没想到刘进答应的这么痛快,略一迟疑,报了个七十两银子的数目,这数目报出来后,在内堂候着的几个夥计都交换了下眼神,如今刘家庄这边又是官道节点,又有自己的牛马大车,对脚钱车价清楚的很,这车夫起码多报了三十两的价钱。
夥计们知道的,刘进当然清楚,但车夫在外待了将近一年,来回跋涉几千里,又替师父给自己捎信过来,这份辛苦守信的溢价该给就给了,刘进也注意到车夫边上的那个年轻护卫神色同样怪,他也没有在意。
“拿八十两来给他,也安排好住处和好菜饭,让他们好好休息。”
听到刘进还加了十两,原本有些忐忑的车夫立刻眉开眼笑,却从背着的褡裢里取出一个带着蜡封的布袋,双手恭敬着给刘进送过来:
“路上这信都是塞在厢车夹缝里,唯恐有个闪失,今日里才拿出来的。”
布袋用蜡封着,入手份量很轻,刘进直接拆开了布袋,取出里面的信纸,不是一张,是一叠,尽管还没看信上写什么,却感觉师父积攒了许多话要和自己说,刘进自觉地心头一股热气上涌,刹时间情绪不能自己,深深呼吸才略有平复。
“刘进吾徒见字如面.……”
字迹不是师父穆双忠的,应该是找人代写,正文第一句话就让刘进失笑出声。
“.……车夫老陈要多少银子你就给他,除了这封信还有些要紧家什捎给你,不给银子,他可未必给了.……”
刘进边笑边抬头看向对面喝茶吃果乾的车夫,车夫连忙陪笑回应,刘进却又看向有些拘束的那护卫,低头继续看信。
“.……本想喊你进儿,按说也喊着,可我们师徒二人年纪差了二十,总觉实际没差那么多,写信时竟然有些恍惚,就喊生分些了……”
刘进又是忍不住笑,师父穆双忠身上有一种这个时代少见的活泼烂漫,师徒两人的心理年龄却是差距不大,细说起来,穆双忠这性格倒是和孙安业有几分本质的相似。
“.……写这封信的时候你穆伯也在边上,一定要我叮嘱你小心,说你这人看着谨慎,实则是好厮杀的莽撞性子,刀剑无眼,一次失手就完了……”
刘进又是深吸口气,用手捂了捂眼睛,内堂学徒夥计哪里见过刘进这等真情流露,更是没想到刘进会这样,各个口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穆双忠也郑重叮嘱刘进小心,“.……你身上无甲,和人厮杀就要多十成的风险,多用弓箭射杀就好,死人都是一样,怎么杀的都一样.……”
不过接下来的内容倒是和正常亲友通信差不多,也通报了近况,只是这个“近况”差不多是这一年左右的概述了。
从刘家庄离开后一直从潼关进入陕西都很顺利,但进入陕西后就没那么太平了,即便走在官道上,有其他商旅客商结伴同行,也会遇到拦路打劫的强盗,还会遇到向东来的小股流民,这些几十上百人的流民队伍每天总会遇到几队,流民队伍中虽有妇孺老幼,却依旧凶悍异常。
他们虽然没有明抢,却经常向过路和同行的商队讨要,要些粮食和散碎钱财,给就谢过,不给的话就要看强弱比较,稍有不慎就会下手硬抢,少不一番争斗。
在陕西境内行走的商队客旅自然也不含糊,随时备着争斗厮杀,所以走在路上或者停驻休整,突然间就有流血厮杀。
穆家和大商队搭夥行进,穆家主仆武技了,马上步下都是精通,更不用说兵甲精良,经验丰富,替商队解决了几次难题后,立刻被待为上宾,之后行进也多了很多方便。
虽说是接近一年前的事,却能看出穆双忠对此印象深刻,在信里说很详细。
甘肃后卫是穆家的目的地,穆家的那位故旧比穆家原来知道的要风光许多,居然是甘肃镇的游击了,这可是负责军镇内机动精锐,只对总兵和巡抚负责的实权位置,大明各个军镇游击这个职位往往是参将向下兼任,而穆家的这位故旧则是从都司守备提拔起来的,人所共知是甘肃镇总兵的亲信。
有这样的人照拂,自然不用等什么熬什么,初到此处的穆双忠立刻成了土生土长的甘肃镇军户,还成了实领兵马六百余人的实权战兵千总,穆老夫人更是实实在在的“太夫人”,穆彪则是顺理成章地成为亲卫首领,也有个总旗身份。
不过也不光是官升官的好事,奔波数千里即便乘车骑马也是异常辛苦,穆家老夫人先病倒了,好在这次不是那种急病,休养个把月就慢慢恢复,穆彪病卧床则很让人意外,终究还是年纪大了,而且多有旧伤,身体到一定极限后就支撑不住。
比起路上和刘家庄时候,倒是不用卢春花这个小姑娘辛苦伺候,雇了丫鬟婆子在家,所以一切都是有惊无险,就这么焦头烂额的过去。
“.……这边日子倒是比京师那边肆意快活.……”
穆双忠大概安顿好后,就被指派着领兵出塞,但这不是出去袭击敌营或者迎战,是出去打草谷,也就是洗掠草原各部,抢掠回来的牲畜财货人口都在塞内发卖,甚至专门有山西和陕西的商队做这个生意。
这种洗劫可不是无目的出击,在出发前就有人传递消息,出塞后还有蒙古骑手带路,抢掠所还要进行分润。
开始时候穆双忠心惊胆战,甚至提醒主将这是不是鞑虏的诱敌之计,没曾想却被主将和同僚嗤之以鼻,说这事做了这么多年,没见过哪次出事的,看你是自家人才带出来一起发财,别人还没这个好事。
“.……那日突进被风雨耽搁了,那商队有了戒备,为师我纵马奔驰,连发三箭,连杀三人,那商队不敢抵挡……”
刘进倒没觉如何新,或许当日父亲刘虎提过类似的事。
信上描述的出塞好像出去打猎一样轻松快活,实际上却蕴含着残酷和血腥,而且不光大明边军出去,蒙古各部也会突入做同样的勾当,甚至更加鸡犬不留
“.……为师有钱了,在这边两三个月就赚了京师几年才能赚到的,不光有了几匹好马,连兵器铠甲都置办了三套,还能养着十几个愿意拼命的家丁……”
穆双忠别看三十几岁,在有些事上和行空和尚区别不大,抓到机会还是要炫耀彰显,按说相隔数千里,好不容易书信往来,该写严肃要紧的事,可穆双忠信上全是琐碎小事和见闻,虽然是文字,可看着就好像人在对面絮叨一般。
刘进也没有厌烦,也没觉洋洋洒洒没有重点,他嘴角挂着笑容,全神贯注地阅读,唯恐漏过一个字。
比如说甘肃镇的乾燥气候对穆老夫人有好处,腰酸背痛的老毛病好了不少,穆彪反而不适应,病后精神弱了不少,每次跟着大队出去回来都要躺几天,还习惯性的和穆双忠聊起在刘家庄那几个月,猜测刘进现在的处境,还提到了卢春花,如今已经被穆老夫人收为义女,改姓为穆,已经是被丫鬟伺候的千金小姐了,还因为在甘肃那边全家富贵,吃肉变多,比从刘家庄离开时候已经高了不少。
“.……军镇是武夫好去处,武将为上,亲兵次之,百姓最低,遇事皆是武将裁定,轻松自在,只是承平日久,说是防秋备虏,实则无事,若不是能打打草谷,怕有人骑马都要摔下.……”
又在询问刘进武技练怎么样了,还说如果想要走练武这条路,就一定要把骑术练好,马上的本事和地上的完全不是一回事,看到这里的时候,下一页纸字迹却变了,变成了穆双忠自己的笔迹,也没那么工整。
“师父知道你做事大气,肯定会给那五倍的银子,若是伤筋动骨了,就用强先把大车扣住,车上有几个夹层,装着为师送给你的好东西,至于欠车夫老陈的车钱,等你宽裕了再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