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洛阳大事(2/2)
“莫要胡搅蛮缠了,本官被你搅扰的头疼,你说这些事都很要紧,且容本官思虑几日再给答覆。”
谁能想这张举人还认真起来,吴知府忍无可忍,也知道越说张举人这股气越是平复不了,索性就要送客,拖延几日再说。
情绪上头的张举人双眼都有血丝,已经有些激动忘形,居然还要不管不顾。
“张老爷且消消气,你今后也是要出来做官的,要体谅府尊的难处,今日里闹不可开交,除了去去心中火气,还能有什么别的好处不成,那安平的李老爷和刘巡检还未必能奈何,你先把府尊气到了,这不是不偿失?且先喝口茶,万事都好说的,府尊定会倾向咱们府城的士绅,喝口茶喝口茶。”
陈师爷也不顾什么礼数体统,急忙上前按住张举人,也不管什么话留三分,说丝毫不遮掩。
到这时候,张举人总算冷静些许,看着面沉似水的吴知府,立刻有些后悔惧怕,人这一股气上来,那真是龙虎在前不惧分毫,这口气散掉,立刻明白进退规矩,开始后怕悔恨。
不过谁都知道事情还没完,士绅钱财相关,可不是什么礼数分寸就能按住的。
好在今日里总算告一段落,陈师爷绞尽脑汁想着给彼此找个台阶下,至于接下来还怎么闹,还怎么安抚,过了今日再说不迟。
突然间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内堂三人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府衙也是规矩森严的所在,没有十万火急的要事,没有人敢这么没规矩的疾跑。
听着这疾跑一路到内堂前,三人神色更是慎重,说明外面听差都没有拦阻,只见长随拿着一封信气喘吁吁的出现门前。
“老爷,抚台那边的急信,是……那位写的,送信的说不能耽搁……”
估摸看着张举人在,要报的人名就没有说出口,按说接信到内堂也就几十步路,大可不必这么跑,可不这么跑,万一事后被问责耽搁,那是要被打板子的。
知府和师爷当然知道长随说是谁,师爷过去把信接过呈给知府,反正下首的张举人也看不到什么,吴知府也懒敷衍送客,直接就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看了第一眼就瞪大了眼睛,随即额头上见了汗水,匆匆看完后,吴知府颓然地把信递给师爷,然后闭目靠在了椅背上。
下首的张举人已经冷静下来,正为方才的失控后悔,又觉罪了知府,又觉还不能这么善罢甘休,不然这口气堵在心间,晚上觉都睡不好。
张举人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好的看向上首,举人也是有资格知晓参与国家大事的,这省里来的公文不知道说的是什么,等看到吴知府那般颓然无力,再看到陈师爷脸色惨白,身子微微颤抖,这心中的好更甚。
“本官真是时运不济,连太太平平做完这一任都不能,那凶案好不容易压下去,又摊上这种事,真是命苦!”
“东翁,沈阁老不是一直在拦着吗?”
“沈阁老圣眷大不如前,当年能遮掩住的,如今却未必。”
师爷急忙问了句,知府颇为无力地回答,下首的张举人倒是听懂,沈阁老就是内阁大学士沈鲤,是如今河南出身的官员最显赫的那位,到底什么事能让沈阁老遮挡,又让知府如此颓然颓丧。
这张举人心下好,又没脸发问,却看到上首的吴知府面露冷笑,语气很是尖酸刻薄:
“沈阁老还是顾念乡梓,所以就推到咱们豫西来了……”
说完这句话,又看向下首忍着好的张举人,禁不住冷笑两声,没好气地开口:
“张贤弟可知道矿监吗?”
“府尊所说,可是当今圣上派往各地挖矿收税的内官,学生听闻在山陕湖广浙直皆有,唯独河南没有,更知道税监胡作非为,闹当地民不聊生。”
“到底是府城的举人功名,见识广博,与众不同,你今日倒是来巧,这消息本官也要知会河南府士林的……”
这时那陈师爷却使眼色阻止,吴知府摆了摆手,冷笑着回答:
“让他知道也不打紧,这河南府藏龙卧虎,本官都知道了,其他人也该知道了,张贤弟,来咱河南的税监已经出了京师,正月前后就该到了,来的还是咱们洛阳。”
矿监是万历皇帝从宫中派往各省开矿的宦官,公文上称呼是“钦差某省开采矿税太监”,职司是去往该省开采金银矿物输入大内,如果没有矿可开的,往往还要徵收“包矿银”,但这只是万历二十四年派出的矿监权责范围,后来派出的矿监还兼着税使的差事,可以在各地收取商税丶船税以及自造的各种税目。
虽说出京前不过是内官监或御马监的奉御或者监丞,可从京师派出之后,就已经是太监大璫这等人物了,带着钦差关防,有权直奏皇帝,巡抚丶巡按无权节制。
矿监的职责根本就是为皇帝搜刮更多的金银,搜刮的越多,就可以在地方上作威作福更久,搜刮的少了,立刻就会被召回京师问罪,矿监在京师不过是内廷二十四衙门太监少监束,可以肆意妄为,可以大肆贪墨,一切的前提就是要搜刮出足够多的金银送到京师大内。
在这套逻辑下,每一处的矿监都是无所顾忌,这些内廷出来的宦官哪里懂什么开矿,湖广矿监陈奉“勘察矿脉”做很粗暴直接,知道谁家是殷实大户,直接就说这家田地有矿,因为有矿,所以要收矿税,不交的话就把田地充公发卖。
或许是这么做的效果不错,矿监陈奉又做更有效率,直接认定富户的祖坟,大族的宗祠银子“缴税”的,居然直接刨了祖坟,砸了宗祠。
又在武昌和汉口这等水陆码头上直接开徵商税,也不提什么估值和税率,如果银子好处没给足,十成货物直接扣下六成七成。
按说这般肆无忌惮,罪了土豪丶宗族,与商队,这背后牵连的士绅豪强甚至官员也罪不少,换了府县官员如此,早就“民怨沸腾”开始围攻衙门了,奈何矿监捞的银子多,又没有节制约束,通常都会招募大批地痞无赖和江湖闲散充作随从打手,银子给的足,官府不敢管,动起手来当真狠辣。
几十几百人的围攻,矿监自家的力量就足以弹压,何况作为王法代表的矿监不被王法约束,随从护卫们下手格外狠辣,根本不在意出现死伤,这般无所顾忌的弹压下,民间一时还真无法对抗。
如果真的来了矿监自家应付不了的威胁,矿监还可以用钦差身份直接请巡抚出动标营护卫和镇压,矿监陈奉曾在武昌被万人围攻,还是被巡抚派兵驱散人群,将矿监救下。
理所当然的,湖广本地士绅,出身湖广的官员纷纷上书诉苦弹劾矿监,但万历皇帝置之不理,所有奏摺一概留中不发,天子这个态度让地方士绅束手忌惮,也让矿监愈发气焰猖狂,这两年来,甚至有秀才和监生功名的本地大户被矿监护卫打死,激发更大规模的弹劾,皇帝依旧不理,只要能把金银源源不断的送入大内,那你就是忠宦贤宦良宦.……
且湖广矿监陈奉的残暴作恶并不是个例,陕西丶山西丶山东丶辽东丶南直隶丶浙江丶云南的每一位矿监作恶都不逊于陈奉,或许有所不同,或许葩百出,但绝不逊色,士绅百姓都是苦不堪言。
按说河南作为中原腹地,又是本地五省最广大的一处,不该不派矿监,传说是出身归德府的大学士沈鲤与一干河南籍的官员顶住了此事,沈鲤曾是万历皇帝做太子时候的讲官,算是帝师一等,情分不同寻常,有这样的人物斡旋,矿监才没被派到中原来。
所以这三五年,河南士绅整日里听闻周边省份的矿监如何作恶,被波及到的士绅百姓如何苦不堪言,却又暗自庆幸河南置身事外.……
方才还焦头烂额的吴知府看着张举人,脸上已经有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而张举人脸上愈发难看,知府知县这等流官不过是受些委屈,赋税好处少拿些,有良心的良心过不去,可本地士绅却要被抽骨扒皮,莫说是什么宜阳的生意,就连自家根本的田产都难以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