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此消彼长 安坐无忧(2/2)
知府见火候到了,这才放下茶盏,语气愈发诚恳,甚至带着些推心置腹:“公公,下官还有一句肺腑之言,钦差来河南办差,上下都看着,好端端的,突然冒出个『谋反』来,还闹到要调边军的份上,这奏章一递,京里怎么看?圣上怎么看?知道的说那刘进悍恶,不知道的,还当是公公办差不力,把河南地面逼出了乱子。公公圣眷正隆,何必为着一个乡下的豪强,坏了自家的清名。”
鲁坤僵在那里,奉旨出京,靠得就是天子信用,不管怎么搜刮作恶,只要银子送到大内去,再多的攻讦天子都可以留中不发,可如果闹出“谋反”来,那可就触碰到天子的根本了,到时候莫说调兵平乱,恐怕先做的就是把自己调回去治罪,这“办差不力”会把自家的性命送进去。
只能压,不能闹,起码不能到台面上来,鲁坤此时彻底没了气势:
“难道就这么不管?”
嗓音都有些沙哑,话说出口就后悔了,面前这知府和兵备道都是奸滑似鬼的精明人,一露怯就麻烦,方才还苦着脸的兵备道此时却不见丝毫戏谑和取笑,反而多了些恳切:
“公公在洛阳这一圈,办差也算得力,各色进项流水似的,这才是正经事,那刘进缩在安平乡下,又不敢到洛阳这边来,与公公井水不犯河水,各安其事,相安无事,岂不美哉?”
说完还和吴知府对视了眼,鲁坤脸色已经黑了下来,这“各安其事,相安无事”可不光是在说那刘进,也是在暗示自家要约束部众,在洛阳地面上收敛几分。
听出来归听出来,却没办法对这刺耳暗示发作,方才话说得明白,眼下距离这“激起民乱”已经不远,已经是可以上书上奏谈及不算抹黑的程度,真要撕破脸了,闹到京师大内,万岁爷已经不可能偏袒优容。
这多少是掐住了把柄,矿监鲁坤想要把茶碗摔在地上,末了还是挤出些笑容:
“两位大人说得有道理,确实要从长计议。”
可还是忍不住心里那股火气,又是补充几句:
“咱家离开京师的时候,内廷同僚夥伴都说中原淳朴,你这差事好办,没曾想来到此处,才知道豫西民风尚武啊!”“公公难道不知豫西文风昌盛?那安平县这一代就有四个举人四个进士,闻名天下的云溪先生故去不久,新科高中的吕家儿郎都在兵部做事了。”
吴知府笑容可掬地回了句,矿监鲁坤连客气的笑容都挤不出来,每句话都有机锋,这句解释依旧如此,无非是鲁公公你所作所为能传到京师,且有人能奏报上去。
若是几天前,话说到这般,矿监鲁坤都不会起身送客,可如今脸色都不怎么好看了,还是送到前院,知府与兵备道礼数周全,又是“惶恐”,又是“不敢”的。
“如果传闻是真,这鲁公公在这刘进手里折了起码三回,也就这次敢拿出来说说,真是可笑。”
“那刘进真是个罕有的凶恶大虫,要不是和咱们这位鲁公公针锋相对,头疼的就是你我了。”
“未必是那刘进凶恶,搞不好要着落在安平那几位士绅身上,鲁坤来洛阳就夺了孟家宅子,那边也要放出恶犬来咬人。”
“吴兄看得精到,听说在江南地方要是撕扯得狠了,就有倭寇什么的上岸......”
矿监鲁坤还站在院子里张望了一会,虽然听不到知府和兵备道的交谈,却能猜到对方不会说什么好言语,等转过身的时候,脸色就已经阴沉下来,内侍都看得出他的神色不对,自然无人敢来招惹。
等回了内堂,鲁坤抓起茶碗就摔了下去,直接砸个粉碎,伺候的探头看看,也不敢进来收拾,这时候护卫头领王豹却迈步走了进来,看到地上碎片和坐在那边喘着粗气的钦差太监,连忙上前说话:
“督主,回来的都安置到城南那个庄子了,那边离城池远,也安排人去西边官道上截着,有愿意回来的绕点远路先去南边,免得让城内这些没轻重的看到乱传。”
王豹身材魁梧,在鲁坤面前尽可能谦卑躬身,将一桩桩事细致禀报:
“路上各处也放置了哨位,这边也增派人手做了戒备,那安平的贼就算失心疯了,也不敢真来此处,督主且宽心,咱们在洛阳这边是安然无忧的,地方上那些官再怎么懈怠,也不敢坐视钦差遇险,贼来咱们这边,且不说小的们早有预备,官军也是要动的。”这番话说得鲁坤放松了些,王豹则是招呼着外面人来打扫收拾,等收拾好了人都出去,又宽慰说道:
“这次折损虽然不少,可咱们自家的儿郎也就死伤二十几个,还回来了八个,都是少林寺和淮商的本钱,至于招募的那些江湖绿林,都是拿银子卖命的杂碎,咱们连元气都没怎么伤到的,督主宽心就好。”
矿监鲁坤缓缓点头,王豹看到这说辞有效果,跟着趁热打铁:
“督主不必在意那刘进,他这次看似得逞,却出不了安平地面,咱们却可以在这洛阳从容调度,这次淮商和嵩山损伤,下次无非用黄河北岸那些贼伙,熊耳山上也有大批落草的可以招揽,到时候让淮商和孟津那边出钱,一波波的英雄豪杰杀过去,他刘进能顶住几次,属下再找些好手,总可以除了这祸害。”
“不出安平,洛阳城内那次杀伐是怎么来的,你不要太大意了!”
“督主明见,那可是少林自作自受,他敢和少林厮杀,敢在安平动手,却事事遮掩,不敢把事情闹大,说明还是畏惧这王法规矩,有这一层在,咱们就立于不败之地了,慢慢料理便是。”
这话倒是和方才知府说的“那巡检官身对刘进是个约束羁縻”关联上,矿监缓缓点头:
“咱家一时失措,倒是在这两个芝麻官面前落了笑话。”
河南府知府在商议后那句交代,让府衙乃至县衙的佐贰署官以及文吏差人都各个振奋,说出那提气言语的黄差官也被众人称道,只是黄差官自家依旧是那副病怏怏的模样。
他已经没心思在衙门多待,提早告退回家,回家路上又提心吊胆,总觉得会从什么地方窜出个刺客来,好在一直无事,等到了自家院落,却又突然想起,街口那卖果子的小贩是个新面孔,就是这几天刚来的。
难不成是盯着自己的探子,黄差官也不敢有丝毫计较,甚至还主动对那小贩笑了笑,唬得那中年小贩慌张起身回礼,就差跪地上磕头了。
黄差官第二天就没有上差,对外只说自己病了要在家休养。消息不断传过来,什么淮商护卫和黄河水匪的头目们都被砍了脑袋,刘进招揽,真正矿监直属手下只放回来几个,还有说其实那刘进放了很多人,可根本没几个赶回来的,早就四散逃往各处,真真假假,但矿监这次在安平大败亏输却是板上钉钉。
府衙县衙常在街面上走的都放出话去,说今后常例银子该交还是要交,但拿银子办事,该管的我们也会管,之前矿监部众在城内城外的新定规矩搜刮,府衙县衙已经收不上常例好处了,这次倒是要翻过来。
那本地或是外来的商户反倒觉得振奋,又有人把黄差官在衙门里说“照顾乡亲”的言语传播出来,一时间人人佩服,第二日就有那认识不认识的上门问候,各色礼品都堆满了宅院。
黄差官却顾不得这些,每当传来矿监队伍损失的消息,黄差官就觉得愈发心惊胆战。
差不多休养到第四天,黄差官觉得这么呆着也不是办法,总要去衙门点卯当差,再不在街面走走,原本自家的常例都要被别人拿去了,还没出屋子,却听到热闹嘈杂。
“快里面请,当家的,有老朋友来找你。”
“什么老朋友?连个姓名都没?”
“就是给咱家送银子那朋友,这次还带了不少礼物,还来了不少人那!”
自家婆娘语气里带着埋怨,觉得在贵客面前失了礼数,可送银子且不知姓名的有且只有一位,黄差官立刻反应过来,可听着屋外人声嘈杂,已经进院子了,再怎么胆战心惊也得迎接,只得连忙整理袍服,动作间才意识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且浑身上下不由自主地颤抖。
“黄老哥应该见过我的,我却是第一次见黄老哥,真是久仰了,在下刘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