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1/1)
戚宝晖何曾受过这样的打击,他眼睁睁看着大哥中枪,又眼睁睁看着大哥在自己背上咽气,他如今每晚都会做噩梦,一次又一次梦见戚怀山中枪,一次又一次体会自己无力将大哥背在背上的绝望,一次又一次经历跋山涉水六个小时,却只能任由大哥在背上咽气……
他不停钻牛角尖地想,死的为什么非得是戚怀山?为什么就不能是他戚宝晖?当时他们明明靠得那样近,为什么流弹不能打在戚宝晖身上呢?他的手脚、胳膊、腿、肚子、腰、前胸、后背、脖子、脑袋——打在哪里都可以啊,为什么非要打在大哥身上呢?
他戚宝晖既没有娶妻也没有生子,他孑然一身,一辈子浑浑噩噩糊里糊涂,活着也没有多大用处,为什么死的却是大哥?
为什么呀?!
戚宝晖把自己锁在屋子里,醒了哭,哭累了睡,不吃东西不见光,只一味地喝闷酒,把屋子里原本用来装饰摆台的洋酒全部喝空了。
戚荣昌让人把戚宝晖卧房的门卸掉时,先入眼的便是满地空酒瓶,接着一屋子酒臭迎面扑来。而戚宝晖正衣冠不整地坐在床上,两眼发空,满脸泪痕,嘴里喃喃叫着“大哥”,像是三魂七魄有一半都随戚怀山去了。
戚荣昌看他这样子心头一酸,既悲又怒,他丢了拐杖,揪着戚宝晖的前襟把他从床上扯下来。
“戚宝晖!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爹……”戚宝晖从床上摔下来,跪在戚荣昌腿边,抱着他又开始嚎啕大哭,“爹,大哥没了,大哥没了!”
一阵剧痛贯寒五脏六腑,戚荣昌悲从中来。他看着面前的小儿子,从他的眉眼里看出了已逝的长子。他张开双臂,是个想把戚宝晖抱在怀里的姿势,可下一刻他骤然惊醒,神色一凌,猛地抬手给了戚宝晖一记耳光。
这耳光用力狠极,声音又脆又响,直打得戚宝晖瘫倒在地,眼冒金星,他感到整个右脸没了直觉,耳朵也嗡嗡叫起来。天地在他眼前颠倒倾覆,可心底的混沌却被这一巴掌打出一道清明。
戚荣昌蹲下身,重新把戚宝晖揪起来,一字一句道:“哭有什么用?啊?你哭干了眼泪,你大哥就能活过来了?念安就有爹了?这个家就能过活了?咱们那几百台织机就能自己转起来?你别忘了外头还有近千张嘴等着靠你吃饭呢!”
他猛地将戚宝晖的脸抵近,眼底血丝密布。
“现在这世道,人命比草贱,一个炮弹下来,不分贵贱成百上千的死,但只要一个人还活着,就得扛起肩上的责任!现在你大哥死了,你就得把这个责任扛起来!
“戚宝晖我告诉你,人这一辈子吃的苦和享的福都是定数,你前二十年享了多少福,往后就得吃多少苦,你不要逃避,不要害怕,你要像个男人那样咬牙忍住了!
“认不出绫罗就去摸,看不懂账本就去问,学不会打点上下就去碰钉子,揣摩不透人心就去吃亏!不管有多大苦也给我咬碎了牙和血吞,把腰杆挺起来,把这个家撑起来!听明白了没有,我的儿啊——”
戚宝晖含泪看着父亲,喉头滚动着万语千言。一闭眼,两行泪砸下来,再睁眼时已双目清明。虽然此刻他依然头发凌乱,脸颊红肿,浑身酒气,整个人狼狈不堪,可当他扶着戚荣昌站起来时,已彻头彻尾变了一个人。
戚宝晖后退半步,朝着苍老的父亲深深一揖:“爹,儿子明白了。”
26.
戚怀山的棺椁在五七最后一日落土,此前三天是受吊期,亲友故交纷纷前来吊唁。
那也是雷朔时隔四月后再次见到戚宝晖。
此时戚宝晖一身缟素立在灵堂外,听着几位与兄长相熟的长辈追忆往昔。斜阳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留给雷朔一道裹在孝服里的寂寥背影。
恍惚间,雷朔以为自己看见的是戚怀山。
其实戚家兄弟长得并不十分相似,哥哥戚怀山身量更高,总穿一件朴素的深色长衫,性子沉稳,偶尔架一副金丝眼镜,更显文质彬彬。弟弟戚宝晖略矮一些,脸更白更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