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块炉砖(2/2)
“段叔。”姜明妩截住话头,将十年清运账递给晏清和,“丹渣每年按废弃物申报,从未计入原料、半成品或宗门资产估值。过去三次清运招标,也都写明由青崖宗付费请人处理,不存在出售收益。”
晏清和接过账册,一页页核对印记。
“失败样品呢?”
“留在原地,已经登记。”
“有毒废料?”
“单独封存,不进入商品。”
“材料判断由谁负责?”
商枝开口:“我。临时用工契在这里,鉴定责任与风险上限都写了。”
晏清和查完最后一页,在清运账背面落下一枚小小的核验印。
“可以带下山。此印只证明现有记录中未见抵押,不证明样品合格。”
姜明妩将账册收好:“样品合不合格,我们自己证明。”
折柳镇东炉坊灯火通明。
还没进院,热浪已经扑到脸上。两座大炉同时停着,十几名炉工围在东炉边,用湿布压住不断扩大的裂缝。秦掌柜急得满头是汗,一看见姜明妩怀里那块灰砖,脸先沉了下去。
“我悬赏的是耐灵火炉砖,不是你们丹房后头的垃圾。”
“所以先试,不合格不收钱。”姜明妩把样砖、清运账与失败记录一并放上验收台,“我们补的也不是整座炉,只补你东南角的三尺承火面。”
秦掌柜翻到那页红色失败记录,眼睛瞪得更大:“你们还炸过一块?”
“第一块灰料比例过高,黏结不足。第二块调整过,只做三日紧急修补。若你要十年不裂的成品,今晚我们给不了。”
“三日?”秦掌柜冷笑,“三日后又停炉,我还得重新找人。”
“可你若今晚不补,这批灵铁明早全部报废。”
姜明妩指向炉边堆着的十几只材料箱。
“我们给你三日生产时间,也给三日后的免费复检。撑不过一次急火,不收钱;能撑住,按你悬赏价的六成,加一笔三日后更换材料的预付。”
秦掌柜还要还价,目光忽然落到晏清和身上。
“万契台的人也来了?怎么,青崖宗欠债,想拿巡契使压我买东西?”
晏清和站在验收台外,连手都没碰样砖。
“我只核验出售物是否在查封范围内。买不买、如何定价,由你与姜管事自行决定。”
秦掌柜这才冷哼一声,让炉工清出试火口。
样砖被推入炉中。
第一层赤火舔上砖面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第二层灵火亮起,砖身颜色由灰转白,边缘传来细细的噼啪声。
陆小满紧张得抓住程载春的袖子。
姜明妩盯着火里的承重点,一动不动。
半刻钟后,砖面浮出一道发丝般的细裂。
秦掌柜立刻道:“裂了!最多给四成!”
商枝上前检查,银针沿裂缝划过:“裂纹没有贯穿,蓄热层稳定。三日急火能撑,更久我不保证。”
“五成。”姜明妩说,“三日后免费复检。若提前贯穿,退还未履行部分;若撑满三日,更换订单优先给我们竞价。”
“你一块裂砖也敢要五成?”
“你买的不是一块永远不破的砖。”
秦掌柜看向晏清和:“她这算不算临时改口?”
晏清和的侧脸映着炉火,眸色比平日更深。他翻开姜明妩放在台上的临时服务契,指向最上方那一行。
“契中从一开始写的便是‘三日紧急修补与复检服务’。”
他合上契书。
“她卖的是解决办法,不是永不破的砖。”
秦掌柜看了看即将报废的灵铁,又看了看炉中仍未贯穿的样砖,狠狠一拍验收台。
“五成就五成!补款预付八十四枚中品灵石,撑不过今晚,你们一枚不少地给我吐回来。”
灵石落进木匣,碰出一串清脆声响。
姜明妩在那声音里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手指。
回山时已过子夜。
八十四枚中品灵石被分成三堆,摆在前殿长案上。
“十六枚,留作下一轮材料与往返成本。”姜明妩将第一堆推开,“二十四枚,支付今日参与筛料、制砖与入场修补的工钱,其中商枝十二枚鉴定费优先。剩下四十四枚,申请厨房临时解封三日,并按短契比例进入清偿池。”
段逢山第一个反对:“刚拿到钱就解厨房?先留着买材料,下一单才有得做。”
石生也急了:“说好给工钱,为什么不是先把以前欠的都发了?”
“因为这八十四枚不是谁先伸手就归谁。”
姜明妩把炉坊签过的契书摊开。
“先保交付,才不会新增赔付;支付今日劳动,才有人做第二单;解封厨房,山上的人才能继续留下。旧工钱从清偿序列按比例还,明日我会把固定分账办法贴出来。谁有异议,账和契都在这里,当面提。”
争执没有立刻停。
有人嫌工钱少,有人认为不该给商枝一人十二枚,还有人坚持把所有钱都投进下一块砖。姜明妩让他们一个个说,把每条异议记到纸上,再逐项写出会造成的后果。
最后,十九个人中十五人接受,三人保留意见,一人决定天亮下山。
晏清和在短契末尾落下解封印。
厨房门上的金色封条从中间断开。
陆小满几乎是跑着推开门。程载春抱来柴,石生把早上没能带走的米倒进锅里。水沸起来时,白汽裹着米香涌出窗户,连前殿里最后一点争吵声都慢慢低了下去。
姜明妩坐到厨房外的石桌旁,准备签今日核账记录。
她刚握住笔,右掌伤口便再次裂开。血珠从布条边缘渗出,正要落到纸面,一只手从她身后伸来,先一步压住了契页。
晏清和的指节修长,恰好挡在落笔处,却没有碰她的伤。
“换左手。”
他的声音离得很近。
姜明妩偏过脸,才发现两人之间不足一掌距离。青色衣袖擦过她肩侧,带来极淡的冷木香。炉火映在他垂下的眼睫上,投出一线很深的影。
她看了那影子一息,才笑道:“晏巡使是怕我的血污了账?”
晏清和抬眸。
目光相接时,他的呼吸似乎停了半拍。
“怕姜管事明日没有手继续还。”
姜明妩后颈无端一热。
这话仍能算公事,又不全像公事。
她没有后退,只慢悠悠抬起左手,从他指下抽走笔。
“放心。”她说,“三百万没还完,我舍不得歇。”
晏清和先收回了手。
他直起身,恢复到一贯妥帖的距离,右手食指却无声转了半圈旧契环。
第一锅热粥端出来时,商枝仍没进厨房。
她提着灯从丹渣坡回来,银针尖上挑着一枚指甲大小的碎屑。
碎屑通体银黑,边缘有被高温融过的光泽。
“姜管事。”商枝把东西放到石桌上,“这是从剩余灰料里筛出来的。它不是丹渣,也不属于青崖宗用过的任何一座丹炉。”
姜明妩脸上的笑意淡下去。
她取出那只封着半页誓册的油纸袋,隔着纸,将碎屑移到宗印残痕旁边。
银黑碎屑忽然泛起一线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