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十二年的毒,今日算总账(1/2)
吴氏夫人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她没有立刻回答沈清妧那个问题——关于太后换方子的御医叫什么名字。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炭火盆里最后一块炭烧透了,发出一声极轻的“啪”,碎成两半,红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又慢慢暗下去。
“沈姑娘。”吴氏夫人的声音终于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截,也沉了一截,“你今天说的这些——我需要确认。”
沈清妧点了下头。
“夫人要如何确认?”
吴氏夫人看向侍女。侍女心领神会,转身走出内堂,片刻后端了一只托盘回来——托盘上放着三只陶罐,大小不一,封口的蜡色也不同。
“这是三批不同时间送来的安神丸。”吴氏夫人指着那三只罐子,“最早的一批是十二年前,第二批是七年前,第三批是去年冬天。我有留旧药的习惯——每一批新药送来,旧药我都会留一小罐备着。”
沈清妧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不简单。
能在京城贵妇圈里活下来、嫁给封疆大吏、和赵家周旋十几年的人,果然不是寻常角色。她早就留了后手——虽然她可能不知道自己留的后手有多关键。
沈清妧将三只陶罐依次打开。
第一只——十二年前的。药丸表面已经微微泛灰,但那股金属的涩味最淡。
第二只——七年前的。药丸颜色深了一些,涩味更重。
第三只——去年的。
沈清妧将药丸放在掌心,凑近油灯——药丸表面有一层极细的、几乎肉眼不可见的白色粉末。在灯光下,那层粉末折射出一种暗沉的、带着死气的光泽。
她将三只药丸并排放在小几上。
“夫人请看。”她的手指从左到右依次点过,“十二年前这一批,铅华含量最低——那时赵家刚开始下手,剂量极小,吃不死人,但能让你慢慢地、不知不觉地生出头痛的症状。”
手指移到第二只。
“七年前这一批,含量翻了将近一倍。那时候你的头痛已经成了常态,赵家知道你离不开这药了——所以加了量。量越大,你的身体越需要这药来,但同时毒也越积越深。”
手指落在第三只上。
“去年这一批——含量是第一批的三倍。”
沈清妧抬起头,与吴氏夫人四目相对。
“夫人,这不是治头痛的药。这是一把慢刀子。赵家用了十二年,一刀一刀地割——割到你离不开,割到你的身体被毒邪吃透,割到有一天你在兰城,所有人都只会说节度使夫人身子骨一直不好。”
她的声音极平。
但那个“病故”两个字出来的时候——吴氏夫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白——是一种血色被抽干之后,从颧骨到下颌整片整片地灰下去的颜色。
侍女在旁边已经捂住了嘴——她的手指在颤。
“夫人——”侍女的声音带着哭腔。
吴氏夫人抬起手,制止了她。
那只手——在微微地抖。
但她的声音没有抖。
“沈姑娘。”她看着沈清妧,那双因为常年头痛而蒙着一层灰雾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极烈极亮的东西——像被压在冰层下十二年的火,一旦找到了裂缝,就要烧穿一切。“你刚才问我——给太后换方子的御医叫什么名字。”
沈清妧点头。
“周太医。周善的族弟。”
沈清妧的手指在膝上轻轻一叩。
周善——工部左侍郎,墙头草,和韩家有旧交。
周太医——周善的族弟,在御药房任职。
赵家送给太后的安神丸和送给吴氏夫人的是同一种东西——太后吃了两年后换了方子,因为有周太医“调整”。
但吴氏夫人在兰城——离京城千里,御药房的人管不到她。赵家抽掉了太后身边的毒,却加重了吴氏夫人身上的毒。
一明一暗。一松一紧。
赵明德的手段——像一张蛛网,每一根丝都拉得极长极细,不到最后一刻看不出全貌。
“夫人。”沈清妧将三只陶罐重新盖好,推到吴氏夫人面前,“这三罐药——留好了。这是物证。”
吴氏夫人将那三只陶罐看了很久,然后她将它们一只一只地放进了身侧那个上了锁的红木匣子里。
“咔。”锁扣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脆。
“我要见我丈夫。”吴氏夫人站起身,声音里的那种从容已经完全变了质——变成了一种极克制的、像绷紧了的弓弦一样的冷厉,“沈姑娘,你愿意再说一遍吗?当着他的面。”
沈清妧站起来。
“当然。”
吴定边是在一刻钟之后到的。
他从前堂走进内堂的时候,带着一身冷风——兰城的深秋比凉州还要冷上几分,他的官袍袖口还沾着批阅公文时蹭上的墨迹。
安西道节度使。从二品。手握三万驻军。
沈清妧终于看清了这个人的样子——五十出头,面相方正,眉头有一道深刻的竖纹,是长年皱着眉的痕迹。身板极宽,站在那里像一面墙。虎口有厚茧——是握刀握出来的。
武将。
和沈庭远是同一类人——只不过沈庭远是铁血型的,而吴定边是沉稳型的。
他进门之后先看了妻子一眼——那一眼很快,但沈清妧捕捉到了。那不是应酬式的看法,是一种常年在外领兵的男人回到内宅时特有的、极简洁的确认:你还好吗?
吴氏夫人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朝沈清妧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
吴定边的目光转向沈清妧。
那目光——带着评估。
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流放犯人之女,坐在他的内堂里,面色平静,连一丝局促都没有。
“你就是沈庭远的女儿。”他开口,声音很沉,像从石头里发出来的。
不是问句。是判断。
“是。”沈清妧站起身,欠了欠身,不卑不亢,“沈清妧,见过吴大人。”
吴定边在主位上坐下来,目光没有离开她。
“说吧。”
沈清妧没有废话。
她将安神丸的毒性、三批药丸的铅华含量对比、十二年来剂量递增的规律、赵夫人送药的时间节点与吴氏夫人病情加重的时间线——一条一条,清晰地、冷静地,像在陈述一份军报一样摆了出来。
吴定边听着。
他的表情在变——从最初的沉着,到微微的蹙眉,到隐忍,到——
“啪。”
茶碗被按在了桌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面上一角公文。
吴定边没有发出声音。但他按住茶碗的那只手——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一直蹿到了腕骨。
“赵贼。”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像铁片在石头上磨出的声音。
吴氏夫人坐在旁边,将丈夫那只攥着茶碗的手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按——她知道,这不是安慰能消解的东西。
“吴大人。”沈清妧的声音没有因为吴定边的怒意而起任何波动,“赵家对吴夫人下毒,不是单独的一步棋。”
吴定边的目光重新回到她脸上,带着一种极危险的凝聚——那是一个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在确认“这件事要不要动手”时的目光。
“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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