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十二年的毒,今日算总账(2/2)
沈清妧将手放在膝上,十指交叉,姿态是松弛的——但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收紧的。
“赵明德在凉州的布局,不只是安插一个韩世昌。晚辈在凉州期间,查到了以下事实——”
她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前任凉州知州钱有德,是赵明德的人。他在凉州卧龙岭秘密开采青磷矿,用劣质矿石铸造兵器。这些兵器不走朝廷军械册,私下储存。”
第二根手指。
“第二。钱有德倒台后,赵明德派韩世昌接任凉州驻军副将——他的核心任务不是管军,是接手矿洞,继续私铸兵器。”
第三根手指。
“第三。赵明德在凉州的盐铁渠道、粮食通路、情报暗线——全部通过赵家下属的商号在运作。凉州是赵家的军械后院——一旦矿洞重新运作,赵明德手上的武装力量,将不止是京城那几千人。”
她停了一息。
“吴大人,赵明德给吴夫人下毒——不是因为他恨吴家。是因为他需要吴家倒。安西道三万驻军,如果吴大人或者被架空——赵明德就能把手伸进安西道。到那时候,从凉州到京城、从安西到并州——赵家就有了一条横贯西北的完整链条。”
她的声音在“完整链条”四个字上微微加了重。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炭火的余烬在盆底发出细碎的声响。
吴定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石雕。
但他的眼睛——在暗沉沉地烧。
“你手上——有证据?”他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有。”沈清妧的回答简洁到了极致,“矿洞的物证、钱有德的私账、韩世昌越权的军令、以及——”她看了吴氏夫人一眼,“夫人手上那三罐安神丸。”
吴定边缓缓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兰城的夜风涌进来,带着北方特有的干冷和沙土味。远处的城墙轮廓在月光下像一条沉默的脊梁。
“沈姑娘。”他背对着她说话,声音比刚才平了一些,但那种平——像是刀刃被收进了鞘里,不是无锋,是等着出鞘。“你今天来兰城——不只是为了替我夫人治头痛的。”
沈清妧没有否认。
“是。”
吴定边转过身。
他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姑娘——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棉布衫,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绾着,面容清瘦,但站在那里的姿态——稳得像一棵在风里长了十六年的树。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沈庭远。
当年在北疆——镇北大将军站在城头上指挥退敌的时候,也是这种姿态。不是逞强,不是虚张声势——是骨子里的、淬过火的稳。
“你想要什么?”吴定边问。
沈清妧看着他,声音极清晰。
“晚辈有三个请求。”
“说。”
“第一——吴大人暗中支持晚辈在凉州的行动。不需要出兵,不需要出面,只需要在关键时刻让安西道的驻军给凉州方向打一个招呼。韩世昌是驻军副将,他的顶头上司——安西道驻军统帅,是吴大人。”
吴定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第二——赵家在凉州的罪证,晚辈会陆续整理。这些罪证需要一条安全的渠道送进京城——送到太后手上。吴大人与太后的关系,是晚辈目前能找到的最可靠的通道。”
吴氏夫人在旁边轻轻点了一下头——她是太后的侄女,这条线天然存在。
“第三——”沈清妧的声音到了这里,忽然轻了一分。
那一分轻——不是犹豫。是她难得的、将某种深埋的情绪放出来一丝的时刻。
“晚辈的父亲沈庭远,是被冤枉的。通敌叛国——每一条罪名都是赵明德构陷的。晚辈不求吴大人现在为沈家翻案——但求吴大人做一个见证。等到赵家倏然倒台的那一天——沈家的冤屈,需要有人替我们说一句公道话。”
屋子里再一次安静了。
吴定边注视着她。
那种注视里有审视、有衡量——但在最后,多了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是敬意。
对一个在流放绝境中依然在一步步布棋、一点点反攻的十六岁姑娘的敬意。
他走回桌前,端起那只被他按出了白印的茶碗,倒满了茶,然后将茶碗推到沈清妧面前。
“作为回报呢?”他问。
沈清妧接过茶碗,没有喝。
“吴夫人的毒,晚辈负责解。三个月为期,头痛可消大半,半年内可将体内铅毒清理八成以上。此外——清妧堂的独家药物,吴大人府上优先供应。”
她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是真的优先。不是客气话。”
吴定边看了妻子一眼。
吴氏夫人轻轻颔首。
“好。”吴定边将那个字说出来——沉甸甸的,像一块令牌落在桌上。
他伸出手。
沈清妧将茶碗举起来,以茶代酒,与他碰了一下。
“咚。”
极轻的、陶碗碰撞的声音。
但那个声音里的分量——比任何一纸契约都重。
吴定边将茶喝完,放下碗。
他看着沈清妧起身告辞,忽然开口。
“沈姑娘。”
沈清妧停下脚步。
吴定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到了骨头里。
“你父亲沈庭远的冤案——太后一直记着。”
沈清妧的脊背微不可查地绷了一下。
“时机未到。”吴定边说,“但不会忘。”
沈清妧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没有转身。
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攥了两息,又慢慢松开了。
“多谢吴大人。”
她的声音平得像水面。但那平水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极深极深的地方,剧烈地翻涌了一下。
走出节度使府侧门的时候,兰城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
冷白色的月光铺在枯柳巷的青石板上,沈清妧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摸了摸腕上的玉镯。
凉的。但摸着摸着——渐渐热了。
像母亲的手。
“娘——”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只对着月光说了这两个字。
然后她将那点温度收进掌心,转身,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