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万历十五年(2/2)
“国本之争”持续十五年,三百多名官员被罢免丶发配,表面上文官集团维护了祖制,赢了这场斗争,但他们也失去了一个皇帝。
万历皇帝开始了中国历史上最着名的“罢工”,前后长达三十年。
这罢工可是真罢工,和他爷爷的居家办公或者邮件办公完全不是一回事儿。整整三十年里,不上朝,不批奏章,不补官职。
年轻的万历也曾满怀理想,勤于政事,但当他确信自己的努力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现状时,他选择了消极抵抗。
但他逐渐意识到,自己只是这个帝国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在更实际的层面上,他不过是一个处置国事的权威性象徵,是这套封建制度所需要的一个吉祥物,一个符号。
当努力失去了意义,人自然就没了前行的动力。
陈华隐在书中写道:【皇帝是一国之主,但不是一国之君。他的权力被无数看不见的绳索捆绑,这些绳索由祖制丶礼法丶文官集团和整个社会结构编织而成,最终将他变成一个符号,一个象徵,而非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他写的是三百年前的万历皇帝,可笔锋所及,又何尝不是这个时代的困局?
万历十五年的大明是药丸滴,1922年的北洋更是不遑多让。北洋政府看似有着完整的共和制度,可实际上,依旧跳不出封建制度的窠臼。
所谓缺乏数目字管理,靠道德来治理”的制度性困境不但没在北洋政府这儿得到革新,甚至还有所倒退,在帝国主义的强势入侵与各种思潮的交错影响下,连原有的德治尚且都无法维持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陈华隐几平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足不出户。
事实上,他在创作”这本书时也难免加入了一些自己的理解和解释。比如说后世经典的文官集团阴谋论很大程度就是出于对这本作品的误解,书里确实把文官集团作为阻碍一切改革,封死王朝国运的批判对象,但这种批判更多是指向制度层面而非组织层面的。
如果说一个具有超高执行力与约束力的文官组织来针对性地与皇权作斗争,这样的观点显然是不值一辩的。
整整五天,他写完了《万历十五年》的第一章《万历皇帝》,足足两万多字。
这日午后,陈华隐将自己的成果仔细端详了一遍,心中也觉得满意。这样的速度比起他写小说确实慢多了,但所获得的成就感却也是前所未有的。
恰在此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华隐,你在屋里吗?适之先生来了,说有要事找你。”是周作人的声音。
陈华隐连忙起身开了门,只见周作人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胡适,连鲁迅也一同来了,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好奇。
胡适一进门就出声取笑道:“在家做得好大事!”
“适之兄,豫才兄,启明兄,快请进。”陈华隐连忙侧身让三人进屋,笑着道:“实在不好意思,这几日闭关写点东西,怠慢了。”
“无妨无妨。”胡适摆了摆手,笑着走进书房,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书桌上堆得高高的稿纸上,“不知华隐写的是什么?是新的小说,还是新诗?”
“别人不知,你适之兄难道也不知道?”陈华隐笑了笑,介绍道:“是一本关于明史的书,名字暂定为《万历十五年》,刚写完第一章。”
周作人也适时开口道:“是为了过朱希祖那关?只是没想到华隐你动作这么快,可否让我们拜读一下?”
“当然可以。”陈华隐正想听听这三位的意见,便说道:“还望三位兄长不吝赐教。”
胡适率先接过了稿纸,他看的速度很快,看完一章稿纸就递给身边的周作人,再依次传到迅哥儿手上。
胡适边看边点评道:“万历十五年?这是什么年份?你这看起来像是历史细说一类的
路子?朱先生对这些向来是不大感冒的。”
陈华隐对此不以为意,只在一旁坐着等子弹再飞一会。
胡适此时又看了两三页,速度却不由得慢了下来,眉头微蹙道:“华隐,你好大的野心!如果我想得没错,你大概是想以小见大,借这一年中的人物事迹厘清朱明王朝灭亡的原因,这可不容易。”
周作人此时手上却已经没有稿件看了,略带不满地催促道:“适之兄,你不妨先看完,再予置评。”
胡适点点头,一时书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几人翻动稿纸的沙沙声。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所有稿纸最终都已经汇集到迅哥儿手上,周作人此时却忍不住率先打破沉寂:“华隐,你这到底用的是什么历史研究方法,感觉你的视角和关注的问题都与正常的历史研究文章不太一样,但效果却是毋庸置疑的好!”
“他这哪里还是纯粹的历史学?里面分明有经济学丶社会学等多学科的研究混杂在其中了,但这样得出的结论无疑是更具有说服力的。”
胡适则是在一旁啧啧有声,随即很果断地给出判断道:“你开创了一种全新的史学写作方式!快给我们说说你是如何想的?”
“与其说是全新的史学写作方式,不如说是一种新的历史观,我叫它大历史观。简单
来说,就是一种从宏观丶长时段视角,去分析历史深层结构的看待历史的方式。”
在民国文化界最具代表性的两人面前,陈华隐自然不会藏私,将其中精妙处娓娓道来:“我认为,传统的历史研究总是把关注点放在帝王将相的个人品德或权谋上,这些人固然在影响着历史,但更多时候他们只是在被历史推进着前进。就好比我们研究一条河流,我们就应该研究它的水文地理和底层河床结构,而不是水面上几朵蹦躂的浪花。”
此时,从进屋起就一直没出声的鲁迅先生突然向前一步,激动地扯住陈华隐的袖子:“华隐,所以你后面的内容要写什么?你还选择了另外几个人对不对?里面肯定有张居正,或许有申时行,还有谁?他们也都试图挽救明朝,但最终却都不能成事。”
“所以你真正想说的,国家如今存在的问题,并不在于人的善恶,而在于制度出了问题!!”
“可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
鲁迅先生的思维跳跃极快,跨度极大,一连串的问题最终将屋内几人都带入了迷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