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红梅的官司(2/2)
法官皱眉。
“原告,不要插话。”
陈守拙仍旧没急。
他从铁盒子最底下,抽出最后一张纸。
那是一张借条。
纸面发黄。
上头的黑字,却还清清楚楚。
陈守拙把借条举起来,给法官看。
“第三份材料。”
“李强生前欠下八百块钱赌债。这是借条。”
他指着上面的字。
“借条上写得清楚,抵押物,是红旗街面馆。”
金丝眼镜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理了理领带。
“这恰恰证明,面馆是我当事人儿子的。”
“否则,他怎么能拿去抵押?”
陈守拙看着他。
眼神冷得像刚从泥水里捞出来的铁。
左腕上,老白的齿轮飞快转了一下。
“咬死他。”
老白低声说。
陈守拙收回视线,看向法官。
“法官。”
他声音提高。
“如果铺面是婆家的,是李强的婚前财产。”
“那么这张借条,原告认不认?”
婆婆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那是他欠的债!凭什么我们还?她孙红梅自己还!”
话一出口,金丝眼镜脸色就变了。
他猛地侧头。
可已经晚了。
陈守拙点头。
“好。”
“原告承认,这八百块债,由被告孙红梅偿还。”
他又从盒子里拿出几张还款记录。
“这八百块,被告每个月按期还。还款记录在这。”
陈守拙转身,看向金丝眼镜。
“现在,我问你。”
他的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往桌上砸。
“如果面馆是原告的财产,李强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去抵押,这张借条本身就站不住。”
“如果借条站得住,那就说明这间面馆的经营权益,本来就跟孙红梅有关。”
金丝眼镜张开嘴。
喉结动了一下。
没说出话。
陈守拙往前半步。
“债让她背。”
“铺子你们拿。”
“账不能这么算。”
他盯着律师,又看了一眼原告席上的婆婆。
“天底下没有这种两头占便宜的理。”
法庭里一下静了。
婆婆脸上的眼泪还挂着,嘴却张着,半天没合上。
金丝眼镜低头翻资料。
一页。
两页。
纸被他捏得发皱,他却没再翻下去。
孙红梅坐在被告席上,仍旧挺着背。
只是那张被她攥了半天的香烟壳,终于被她慢慢放在桌面上。
法官看完三份材料,又低声和书记员核对了几句。
屋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
法官拿起法槌。
“咚。”
“本庭认为,原告关于红旗街面馆权益归属的主张,证据不足。”
“被告提交的租赁契约、租金收据及相关还款记录,能够形成对应事实链。”
“原告诉讼请求,予以驳回。”
“红旗街面馆现有承租及经营权益,由被告孙红梅继续享有。”
婆婆猛地站起来。
“不公平!”
“法官你偏心!这铺子是我们老李家的!”
法警走过来,声音一沉。
“肃静!再扰乱法庭秩序,依法处理!”
婆婆吓得一缩脖子,瘫坐回椅子上。
金丝眼镜把文件收进包里,动作很快。
他没再看孙红梅。
也没再看陈守拙。
休庭。
陈守拙站在走廊里。
法院走廊的墙刷得发白,窗户开了一条缝,外头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潮气。
孙红梅推开法庭木门,走了出来。
中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没看婆婆那张怨毒的脸。
也没看那个夹着公文包匆匆走掉的律师。
她走到陈守拙面前。
陈守拙看着她。
“赢了。”
孙红梅没说话。
她低头,双手绕到腰后。
解开系带。
蓝布围裙从腰间褪下来。
她把围裙平铺在手臂上。
对折。
再对折。
动作很慢,也很细。
这三年,她就是系着这条围裙,站在灶台后头。
挡油烟。
挡闲话。
也挡婆家一次又一次伸过来的手。
今天,她把它摘下来了。
孙红梅拉开随身的帆布包,把叠好的围裙放进去。
拉上拉链。
她抬起头,看向法院大门外明晃晃的阳光。
“这间铺子。”
她声音很轻。
“我三年没睡过安稳觉。”
陈守拙站在旁边,没接话。
孙红梅转过头,看着他。
“现在。”
她停住。
后半句没说。
可陈守拙听懂了。
现在,她能睡了。
她迈步往台阶下走。
与陈守拙擦肩而过时,留下一句话。
“回家。”
“给你
陈守拙转身,跟上她的脚步。
左腕上,上海牌旧手表贴着脉搏。
老白的声音在表壳里响起,很轻。
“广福当年说过。”
陈守拙低声问。
“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哭。”
老白叹了一声。
“广福说,这丫头骨头硬,打死都不哭。”
陈守拙走在阳光里。
“她不会哭。”
“嗯。”
老白说。
“因为她赢了。”
陈守拙摸了摸内兜。
那里放着那张去广州的车票。
后方安稳了。
接下来,该去会会纪修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