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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升学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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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旗街旧货铺的后院,支起了四张大圆桌。

头顶扯着两排白炽灯泡,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锅碗瓢盆叮当乱响,菜刀剁案板,大铁锅里热油爆开,刺啦一声,肉香顺着院墙往外飘,馋得半条街的狗都跟着叫唤。

陈守拙请了客。

没请三年前那个正月初六,在婚宴上拿眼角夹人的“亲戚”。

今天来的,全是自己人。

关大爷坐在主位。

这是他头一回坐陈守拙家的主位。老人特意穿了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一直系到领口,腰杆挺得笔直。

他端着小酒盅,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到了一块。

信托商店的郭师傅、废品站的马三儿、老刘,还有当年上门讨债、后来又悄悄送来一篮鸡蛋的孙婶,全来了。

替孙红梅管面馆的王嫂,也带着围裙坐了满满一桌。

顾世安从省城赶了过来。

孟经理已经退休,今天专门坐了四个钟头的班车。下车时扶着腰,嘴里直骂路烂,进门却一把拉住关大爷的手,一口一个老哥哥。

陈守拙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

一年多以前,他还是废品站里连一勺红烧肉都分不到的临时工。

如今,他站在自家院子中央,给一路扶过他、陪过他的人挨个敬酒。

没人提当年那点苦。

大家说的,都是以后。

院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二姑父。

他身上的灰夹克已经有些发旧,手里拎着个红色尼龙网兜。网兜沉甸甸的,装了满满一兜国光苹果。

他站在门外,没进来。

院子里太亮,也太热闹。

墙上挂着镶框的营业执照,铺子里的货架上摆着几百、上千块的老物件。桌边坐着省城来的经理,连敬酒都得排着轮。

二姑父隔着满院子的人,看向陈守拙。

三年前,他捏着那张发毛的五块钱,扯着嗓子喊:

“陈广福家——五块!”

那天,满院子的亲戚都在看老陈家的笑话。

今天,满院子的人,没有一个回头看他。

陈守拙看见了。

他手里端着酒杯,脚步没停,也没开口叫人。

二姑父在门口站了足足两分钟。

最后,他弯下腰,把那兜苹果轻轻放在门槛外的台阶上。

尼龙网兜擦过水泥地,发出一声轻响。

他直起腰,转身往巷子口走。

背有些佝偻,脚下却走得很快。

刘桂芳站了起来。

她走到院门口,拎起那兜苹果,又转身回到席间。

“二哥送的。”

刘桂芳把苹果放在关大爷那桌的空位上,语气平平。

“收着。”

席面只静了半秒。

马三儿立刻扯着嗓子接话:“好嘞!饭后正好解腻!”

众人跟着笑起来。

该喝酒的喝酒,该夹菜的夹菜。刚才那点安静,一眨眼就被热闹盖过去了。

陈守拙看着母亲。

刘桂芳已经坐回原位,正夹了块鱼肚子,往小丫碗里放。

左腕上的上海牌旧手表,齿轮轻轻转了半圈。

“你妈这格局,是真大。”

老白在表壳里啧了一声。

“她不骂,也不赶。把苹果拿进来,就是告诉所有人——老陈家现在不差这一兜苹果,也懒得揪着几年前那点破事不放。”

陈守拙捏着酒杯的手松了些。

不是原谅。

只是日子过起来以后,有些旧账,已经不值得母亲拍桌子了。

他仰起头,把杯里的白酒一口喝干。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陈广发站了起来。

他今天没穿那件一年四季不离身的破军大衣,换了身干净的蓝布衣裳。

头发剃成平头,下巴也刮得干净。

人还是那个人,眼底那股混吃等死的浑劲儿却没了。

他手里端的不是酒。

是一杯热茶。

今天,正好是老舅戒酒满一年。

“小丫。”

陈广发看向坐在对面的外甥女。

小丫立刻放下筷子,站得笔直。

“你哥当年说,考到哪儿,供到哪儿。”

陈广发嗓子很粗,像北风刮过砂纸。

“今天,他供到了。”

他举起茶杯,仰头灌了下去。

茶刚倒出来没多久,烫得厉害。

陈广发硬是一口咽了,烫得眼圈发红。他没拿袖子擦,只把空茶杯重重磕在桌上。

咚。

院子里慢慢静了。

陈守拙低下头。

左腕贴着胸口。

他想起废品站库房那个四处漏风的夜晚,也想起压在破碗底下的那张学费单。

九块钱。

那时候,九块钱能压得一家人喘不上气。

他攥着这块表,跟小丫说过,以后学费的事,有哥。

今天,他做到了。

席间没人说话。

一道道目光,全落在这对兄妹身上。

小丫把手伸进衣兜。

她掏出一支钢笔。

银色外壳,笔夹上带着一圈细细的花纹。

那是陈守拙到广州以后,用第一笔赚来的钱给她寄回来的。

小丫把钢笔举到胸前。

“这是我哥从广州给我寄的。”

她看着陈守拙,声音清清脆脆,一点不怯场。

“我拿它,考上了县一中。”

说完,她往前走了一步。

“哥。”

小丫盯住陈守拙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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