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升学宴(2/2)
“你什么时候从香港寄下一支?”
满桌死寂。
隔壁桌,马三儿刚夹起来的一块红烧肉,“啪嗒”一声掉回了碗里。
香港。
这两个字,对红旗街的人来说太远了。
远得像电视机里一闪而过的高楼,远得连信号都接不清楚。
陈守拙看着妹妹。
“我还没去香港。”
“你会去的。”
小丫说得斩钉截铁。
跟当年她抡起铁皮铅笔盒,砸向那个骂老陈家是捡破烂的胖小子时一个样。
她认定的事,谁说都不好使。
“等你去了,给我寄。”
小丫攥紧那支钢笔。
“我就考大学。”
陈守拙喉结动了一下,正要说话,小丫又开了口。
“哥,我想好了。”
她把钢笔收回兜里,下巴微微抬起。
“我要学会计。”
“以后你开公司,我给你管账。”
陈守拙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刘桂芳。
“妈不是在管吗?”
小丫也看了母亲一眼。
刘桂芳坐在桌边,看着自己这一双儿女,眼角全是笑。
“妈管的是铺子的账。”
小丫转回头,一字一句地说:
“公司不一样。公司得有专门的会计。”
“我问过数学老师了,她说会计还得考证。”
“我先考大学,再考证。”
小丫看着陈守拙。
“你等我五年。”
院子里连风都像停了。
陈守拙看着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妹妹。
以前,她只知道谁骂老陈家,她就跟谁拼命。
现在,她已经把五年后的路都想好了。
她要考大学,要考证,还要追上哥哥,替他守住未来公司的账。
左腕上,老白极轻地“嗯”了一声。
“广福说过,小丫比你们两个都聪明。”
老白的机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郑重。
“她知道你要走多远,所以提前往前跑了。”
“等五年后,她就在前头接你的账本。”
陈守拙没接老白的话。
他端起桌上刚刚倒满的酒杯,隔着半张桌子,对小丫举了举。
“行。”
他顿了一下。
“哥等你五年。”
小丫也笑了。
她没酒,就端起装汽水的玻璃杯,跟哥哥远远碰了一下。
叮。
声音很轻。
却比今晚所有酒杯碰在一起,都响。
……
夜深了。
席散了。
来帮忙的人把桌椅一张张撤走,院里的白炽灯也关了两盏,光线一下暗下来。
刘桂芳带着小丫在里屋算今天的账。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
陈广发挽着袖子,把剩下的菜往厨房端。路过酒桌时,他往剩下的半瓶白酒上看了一眼,骂了句“挡道”,抄起来塞进了柜子最底下。
陈守拙一个人站在铺子门口。
夜风顺着红旗街吹过来,干爽,带着槐树叶和煤灰的味道。
没有广州那股黏在人身上的湿热,也没有珠江口吹来的咸腥。
这是他的根。
陈守拙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咬进嘴里。
啪。
打火机亮起。
火光照亮他的眉眼,很快又暗了。
“小丫说你会去香港。”
老白在手腕上开口。
“她比你自己还有底气。”
陈守拙吐出一口烟。
“她从小打架就比我厉害。”
“她打的是人。”
老白顿了顿。
“你打的是一张网。”
陈守拙没说话。
纪修白。
紫檀西洋座钟。
还有那个让父亲临死前都不敢留下真名的“先生”。
这张网,从东北一路扯到了香港。
四年前,陈广福只掀开一角,人就没了。
现在轮到陈守拙。
他要顺着纪修白这条线,把藏在后面的人一个个拖出来。
父亲的死要查。
那只钟要拿。
“先生”也得见光。
陈守拙夹着烟的手慢慢收紧。
“都会赢。”
他说。
烟头在夜里划过一道红弧,落进路边水沟。
嘶啦。
火星灭了。
陈守拙转过身,推开铺子的门,走了进去。
门板在身后合上。
红旗街的夜,重新静了下来。